第十天傍晚,最后一趟粪水浇进暖棚。
朱耀祖把扁担往墙根一扔,整个人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糖稀,顺着墙根往下出溜,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肩膀已经磨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硬茧,手心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现在变成了一片粗糙得像砂纸的厚皮。十天前,他还会对着那层茧唉声叹气,现在连看都懒得看了——反正看了也不会消失,还不如省点力气。
周文斌把粪桶倒扣在架子上,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做了十年挑粪工的老把式。他的嘴角不再挂着那丝假装风流的笑,而是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懒得做表情了。他的弹弓、假腰牌、假路引——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宝贝”的东西——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想起来了。不是忘了,是没空想。每天从睁开眼到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干。
孙玉成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双手撑着扁担头,像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腰已经酸到麻木,腿已经疼到没感觉,整个人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但他没有坐下,因为他怕坐下就起不来了。
钱多多直接坐在了地上。不是蹲,是坐,屁股着地,两条腿伸直,整个人呈一个“大”字——不,是一个“太”字,因为他圆滚滚的肚子把那一点也撑出来了。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嘴里喃喃自语:“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我还活着……我居然还活着……”
赵天赐最后一个放下扁担。他把绳子仔细地卷好,挂在架子上,把桶里的残渣倒干净,用清水涮了两遍,倒扣沥水。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执行一套标准操作流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任何表情可以表达了。十天的挑粪,把他的表情库清空了,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黑板,什么粉笔字都留不下了。
萧战站在暖棚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这五个人。他的目光从朱耀祖的硬茧扫到周文斌的麻木,从孙玉成的僵硬扫到钱多多的瘫软,最后落在赵天赐那张空白一片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得意,是满意,像老农看着地里长出来的庄稼,虽然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苗已经齐了。
“挑粪项目,到此结束。”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那抬头的速度之快、角度之齐,堪比阅兵式上的方队,连赵天赐都抬了。十天的粪水浇灌,让他们对这五个字的渴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朱耀祖的眼眶甚至红了一下——不是想哭,是太激动了,激动到泪腺失控。
“真的?”朱耀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真的结束了?不用再挑了?”
萧战点点头:“真的。暖棚的肥力已经够了,再浇就要把菜烧死了。你们成功地把祥瑞庄后院的十亩暖棚从‘缺肥’变成了‘富营养化’。等这茬菜长出来,我让人给你们每人送一筐,算是劳动成果。吃着自己浇出来的菜,应该格外香。”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十天来第一次敢深呼吸,因为空气里终于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岁月沉淀”了。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我终于不用再闻那个味了!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活过来了!你们知道吗,这十天我的鼻子已经进化到了能分辨粪水发酵程度的地步——第一天的是生粪味,第三天的是半熟味,第七天的是陈酿味,今天是水味,因为浇完了!我的鼻子终于可以退休了!”
孙玉成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一种肌肉记忆式的放松——他的肩膀在十天里一直处于半紧张状态,时刻准备着扛起扁担,现在终于可以卸下来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被埋在粪桶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周围全是……算了不说了,再说我要吐了。”
钱多多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想忍住,但忍不住。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哭,哭到鼻涕泡都出来了。他一边哭一边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三大碗……不,五大碗……我要把这十天亏的肉全补回来……”
赵天赐没有说话。他把涮好的桶翻过来扣好,把扁担挂回墙上,然后站在墙根底下,闭了闭眼睛。那三秒钟的闭眼,是他十天来最长的一次休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听见。如果凑近了仔细听,大概能听到两个字:“活着。”
萧战等他们发泄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让人想打他的调子,像老牛拉破车,吱呀吱呀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几个人的耳朵里。
“别高兴得太早。”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朱耀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擦,周文斌的胳膊还张着没放下来,孙玉成的肩膀还在抖,钱多多的鼻涕泡还没破,赵天赐的眼睛还没睁开。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雕塑,连风都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