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长安的天空压得极低。
铅灰色的云层如一面巨大的铁锅,沉沉地扣在城头之上,从终南山脊一路铺到渭水岸边,密不透风。
朱雀大街两侧的酒肆茶楼却热烘烘的,人声鼎沸。
西征大胜的余韵还没有散去。
从伊斯法罕捷报传入长安,到如今已过十日,可那股热浪却像是冬天里的一炉好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街头巷尾,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嘴里翻来覆去嚼着的都是西部大开发。
“听说了没有?碎叶城要设市了,朝廷要迁五万户过去!”
“五万户?那你可晚了!我表哥上个月就报了名,领着安家银子,一家人浩浩荡荡往西去了!说是到了那边,每人分五十亩地,头三年免租,种子农具朝廷全包!”
“五十亩!好家伙!怪不得东市那些乞丐一窝蜂地跑去应募,连咱们巷口那帮偷鸡摸狗的小混子,前几日也结伴去应聘邮政局的中亚邮差了。听说跑一趟中亚能挣半年的嚼谷,谁还愿意在长安城讨饭?”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端着碗茶汤,坐在门槛上,咂着嘴叹道:“这世道真是变了。我年轻那会儿,朝廷但凡往外用兵,便是穷兵黩武、劳民伤财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如今可倒好,一听说要开发中亚,连城隍庙的乞丐都跑了大半!这……陛下,当真是有本事的。”
这话头一开,便如开了闸的河水,收也收不住。
隔壁包子铺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来,一手揉着面团,一手比划着:“何止本事!你瞅瞅咱们如今吃的,这红薯、这土豆,以前听都没听过,如今哪家灶台上不存着一筐半筐?
还有那漕海联运,上个月我从南方定的两筐蜜橘,不到半月便送到了家门口!搁从前,你便是拿银子砸,也砸不出这光景来!”
“可不是!”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长安日报》,指了指头版上令狐嬗那篇论战文章,“你们看这篇!令狐小姐说得好,丝绸之路若是没有将士们的血开出来,咱们如今吃的用的,哪一样能这般便宜?咱们这些人呀,都是享着陛下西征的福!”
一群人纷纷点头,啧啧称叹。
正说话间,一阵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将众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抬头看时,那铅灰色的云层又低了几分,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中的潮意越来越重,枯叶被风卷着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儿,却迟迟不见雪落下来,看得人心里发闷。
“这雪,怕是快了。”老者缩了缩脖子。
“快了快了,天都憋成这样了,我估摸着今日便要下!”年轻人合上报纸,揣进袖子里,“我得赶紧回去备些柴炭,这天气,怕是一场大雪。”
众人正要散伙,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咦?公主府那边怎么又热闹起来了?”
这一声引得街面上的人纷纷扭头。
顺着朱雀大街往东拐,穿过两条巷子,便是五公主李淽的府邸。这府邸不大,比不得那些三公九卿的高门大院,围墙不过两人高,青瓦白墙,院中探出一枝光秃秃的老杏树,瞧着倒像个寻常富户人家的宅子。
可此刻,那扇朱漆大门前,却是人山人海!
从府门口一路排出去,足足占了大半条街,车马轿辇挤得水泄不通。有穿官袍的,有着道服的,有披袈裟的,有头戴缠头巾的胡商,有肩背铁剑的江湖豪客,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教士,裹着厚厚的毛氅,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
门口那张平日里只有门房打盹的长凳,如今已被一摞摞礼盒堆得看不见踪影,锦缎的、漆器的、檀木的、象牙的,琳琅满目地码了里外三层,红绸带在风中飘来飘去,喜庆得不像话。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是怎么了?五公主府上怎么这般热闹?”
“你不知道?五公主今日临盆!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呢,你看这阵仗!”
“好家伙!太子降生也没见来这么多人吧?”
“你懂什么!”一个穿绸衫的商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五公主是什么人?那是陛下的心尖尖!你是没见着去年陛下去中亚前,在五公主府上住了多久,连朝会都是叫人将奏章送到这府里批的!旁的娘娘们,哪个有过这般待遇?”
“啧啧,怪不得……”众人恍然大悟,再看那府门前的车马时,目光便不同了。
正议论间,人群忽然朝两旁哗啦啦地分开。
只见一个破衣道士从街角转了出来,头戴一顶紫金冠,那冠子歪歪斜斜地扣在发髻上,冠上嵌着的一颗明珠倒是不小,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幽光。
他手里举着一面杏黄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算无遗策”。这道士一步三摇,走得晃晃悠悠,脸上却笑眯眯的,活脱脱一副江湖骗子模样。
门房眼尖,一见那紫金冠便认了出来,赶紧迎上两步,躬身行礼:“林道长!贵客临门,快请进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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