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洛阳没有醒。
七个人走出墨香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往常这个时候,书坊街该有早点摊子支起来了,卖胡饼的、卖羊汤的、卖蒸梨的,吆喝声一条街接着一条街。
今天没有。
街上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开着,门板卸下来了,像一张张张大的嘴。门里黑洞洞的,桌椅都在,碗筷都在,灶上的粥还温着——人不在了。
人都去哪儿了?书儿的声音发紧。
天渊寺。周文焕说。
他说得没错。
越往天渊寺走,人越多。不是走出来的,是出来的——从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里,穿着各色衣服的人,迈着一模一样的步子,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路。几万人的长街,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像蚕在吃桑叶。
别看他们的眼睛。景页低声说。
但王芸还是看到了。
那些人没有眼睛。
不——他们有眼睛,眼睛也睁着,只是眼睛里没有眼珠。眼眶里是两朵小小的、含苞的牡丹,淡金色的花苞,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十几万朵。
十几万人,十几万双眼睛里的牡丹花苞,在同一座城市的清晨,朝着同一座寺庙缓缓地流。
波特蒙眼的白布下面,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我听见他们在唱歌。波特说,十几万人,在脑子里唱同一首歌。唱给根听。
种子今天熟。周文焕的脸色铁青,根在集合它的——收成。
天渊寺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但那种人山人海和庙会完全不同。庙会上的人是活的,挤、吵、热、乱。这里的人是出来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面朝寺门,间距均等,像田里插好的秧。
七个人从人墙的缝隙里穿过去。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们。
走到寺门前,景页停住了。
寺门大开着。
门里的花海——
七天前他们进来的时候,花海还是。今天,花海是。
所有的花都朝着寺门的方向倾斜,成千上万朵牡丹,像成千上万的头颅,齐刷刷地探向门外。花瓣全开着,开到了极限,一层压着一层,颜色浓得往下滴。花香不再是香气了,是一种,稠得像水,从寺门里涌出来,糊在每个人的脸上、鼻子里、喉咙里。
书儿晃了一下,被秦婆婆一把扶住。
定神茶。秦婆婆说,含一口,别咽。
七个人含了茶。
花海深处,传来了歌声。
不是人声。是花秆摩擦花秆、花瓣摩擦花瓣的声音,几万个细微的声音叠在一起,叠成了一首歌。那首歌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一遍一遍,温柔得像母亲哄孩子睡觉。
约翰神父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它在给种子催熟。他说。
进去。景页说。
他们踏进寺门的那一刻,整片花海转了过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成千上万朵花,在同一瞬间,花盘齐刷刷地转向了七个人。
花看着他们。
王芸后脑的虫卵猛地一撞,撞得她眼前发黑。黑暗里,她看见了这片花海的真面目——不是花,是一只眼睛。一只铺开了几百亩的眼睛,每一朵花都是这只眼睛的一个瞳孔。
现在,这只眼睛看见了他们。
快走!王芸抓住景页的手臂,它在叫根——
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整座天渊寺的地面,轻轻地鼓了一下。像大地翻了个身。
景页说。
七个人在花海里奔跑。花枝在脚下疯长,一根一根,从土里钻出来,缠脚踝、绊膝盖。白炼的三节枪甩开了,枪风过处,花枝成片地断,断口里喷出来的不是汁液,是金红色的、带着甜腥味的雾。
这边!周文焕认着路,花树在放生池东边——
不去花树。景页说,先去放生池。
什么?
陈伯庸说,黄昏水变金才能看见景萱。景页一边跑一边说,但他说的是的规矩。今天种子熟,门开到最大——池水现在就是门!
他们冲进西角的时候,放生池正在沸腾。
三丈见方的池水,金红色的,剧烈地翻滚,睡莲的叶子在沸水里一动不动——不是漂着,是被在水面上。池边的石栏上,那些指甲盖大的白花全开了,开得比牡丹还大,花瓣绷得笔直,像一圈白色的手指,齐齐地指向池心。
池心里,水向两边分开了。
分开的水面下,不是池底。
是一扇门。
门就在池水里立着,门框是黑色的石头,门扇是两片巨大的、半透明的、像花瓣一样的东西。门扇微微张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那种金红色的、稠得像水的的源头。
门缝前,跪着一个人。
不,跪着的是半个。他的下半身已经没了,化成了一丛根系,深深地扎进池底的泥里。上半身还是人形,穿着破烂的僧衣,只是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金色的纹路,眼眶里,两朵金色的花苞已经完全绽开了,花瓣是根须做的,一根一根,垂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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