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庸。秦婆婆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跪倒在地。
花农缓缓地抬起头。
眼眶里的金花对着她,停了停。
……嫂。
那声音已经不全是人声了。一半是人的嗓子,一半是花木摩擦的沙沙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
你来啦。
伯庸——
别过来。花农说,我拦不住它多久。
他的双臂向前伸着,十指张开,深深地插在池水两旁的泥里。以他的双臂为界,池水分开,门露在外面——是他用自己和根系的连接,硬把门出了水面。
它发现你们了。陈伯庸说,根在收网。城里的人、寺里的花、地下的根须——都在往这儿赶。我数着心跳等你们,景公子。
我来了。景页走到池边,火在哪儿点?
花树。陈伯庸说,果实下面的主根。烧根——烧花没用,花是门的皮,根才是门的骨头。三百丈下,根结成一个球,球心里是这扇门的。烧桩,门才会倒。
火起之后呢?
火起之后,根会把所有的力气收回来护桩。陈伯庸说,那时候,门最虚弱,也最危险。你要进去,就趁那时候。
你——
我和这片花海是一体的。陈伯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出现在半人半花的脸上,却奇异地像个人了,火烧花海的时候,我就在火里。别犹豫。景公子,我等这把火,等了三个月。
他转过头,眼眶里的金花最后了一眼秦婆婆。
嫂。我哥等了十年。我去陪他了。
秦婆婆伏在地上,哭得没有声音。
书儿。陈伯庸又说。
书儿扑到池边:师父。
墨香斋的地窖里,第三块砖下面,是给你留的。陈伯庸说,往后,字要天天练。
师父——
点火。
陈伯庸的双臂猛地往泥里又插进了一寸。池水轰然再开,门缝又张大了三分。门缝里的金红色涌出来,花海的歌声陡然拔高,整座天渊寺的地面开始震颤,无数根须在三百丈的地底,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流。
景页解下火折子。
火折子凑近花树的那一刻,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这里没有风。是火折子上的火苗自己缩了回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景页又打了一个,又灭。第三个,第四个。
花香。
浓得像水的花香,把空气里的每一分都浸透了。这片花海的领域之内,火点不着。
不行——周文焕脸色变了,它不许有火!
花海的歌声变了。
温柔的调子裂开了,几万朵花同时转向他们,花枝疯长,金红色的雾从花心里喷出来,放生池外的花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朝西角涌。
白炼的三节枪横在了最前面。
景页!他吼,想办法!
景页盯着手里的火折子。
然后他扔了火折子,抬起右手。
手臂上,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肩膀,离心脏三寸。锁的印记。门的坐标。门认得他——门一直在等他。
好。
那就用门自己的东西,烧门。
波特!景页喊,共振!
波特扑过来,蒙眼的白布已经湿透了。他把手掌贴在景页的手背上——两颗种子,在第七天的清晨,隔着一扇门,撞在了一起。
景页把右手按进了花树根部的泥土里。
金色的纹路顺着手臂亮起来,一寸一寸,亮得像烧红的铁丝。泥土里的根须疯狂地涌向他的手掌——门的本能在扑向锁——
就是现在。
景页说。
锁之力顺着根须灌了下去。不是火——比火更狠。那是门的坐标之力,是园丁刻在种子里的烙印,此刻被景页倒着用,顺着根须的脉络,一寸一寸地往回烧。
根须在锁化的力量里蜷曲、焦黑、断裂。
地底三百丈,根球的外层,第一根主根着了。
火是从地底下烧起来的。
金红色的火顺着根须的脉络往上蹿,蹿出泥土,蹿上花树,蹿进那朵车轮大的黑牡丹。拳头大的青绿果实地一声炸开,里面的种子还没熟,就在火里发出了尖利的、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
花海的歌声,破了。
几万个声音同时跑调,温柔的摇篮曲撕成了尖叫。整座天渊寺,几百亩牡丹,在同一瞬间疯狂地摇摆起来,花枝抽打着空气,花瓣成片成片地炸开,金红色的雾冲天而起。
火,从西角开始,烧了整片花海。
陈伯庸在放生池的水火之间,仰起头,笑了。
烧得好。他说。
烧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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