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墨香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景页把天渊寺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众人。陈伯庸的话,黑牡丹的果实,放生池的对视,教主的来历和条件,七天期限。
没有人说话。
书儿添了三次灯油。灯花爆了两次。
七天。白炼先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脸色在灯下显得灰败,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用我这条命了。白炼说,我本来还担心撑不到那天。七天,我行。
白炼——
我不是在说丧气话。白炼抬起手,打断景页,我是在算账。我这把刀还能用七天,那就得用在七天后的那一天上。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他站起来。
我去擦枪。他说完,拎着他的三节枪出了堂屋。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谁也没有拦。
那一夜,墨香斋里没有一个人睡着。
景页坐在堂屋里,周文焕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摊着那叠发黄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锁可易主。景页说,你还记得这四个字。
我记得。周文焕说,但我劝你忘掉它。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条邪路。周文焕的右手抖着,锁一旦可以易主,就一定会易主。人会找替死鬼。会骗,会抢,会把最亲的人推到门前。我见过人性的下限,景页。我守着这个秘密三十年,就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秘密一出口,世界上就会多一万个把别人推进门里的人。
但如果——景页说,如果是自愿的呢?
周文焕抬起头。
教主已经替我验证过了。景页说,他的景萱,自愿走进了门。锁易了主。门收了锁,收割了那个世界。流程是通的。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锁易主之后,原来的锁会怎么样。
周文焕沉默了很久。
记录里没有。他说,因为没有人活着见过。
那我来当第一个。
周文焕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样倔强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你疯了。他说。
我没有。景页说,我只是第一次觉得,我能赢。
教主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他给我的是一道选择题——做锁,还是做他。但他忘了,我也是他。他会的,我都会。他想不到的——
景页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金色纹路。
我也能想到。
后半夜,景页在院子里找到了王芸。
她坐在井台边,仰着头看天。洛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那轮笼罩全城的光环,淡金色的,像一只倒扣的碗。
睡不着?景页在她身边坐下。
虫卵又动了。王芸说。
景页的身体绷紧了。
不是以前那种动。王芸说,以前它是爬,是翻身。今天它是——撞。一下一下地撞,撞我的后脑。像困兽撞笼子。
它想出来?
它想回去。王芸说,回门里去。
景页沉默了。
景页,我问你一件事。王芸转过头,看着他,你要说实话。
你问。
七天之后,你是不是打算自己走进花海?
景页没有说话。
我看着你眼睛里的东西看了这么久,王芸说,你瞒不了我。你在算一道题,一道我不敢算的题。
王芸——
你听我说完。王芸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不拦你。我永远不会拦你。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脑子里的东西,王芸指了指自己的后脑,这几天一直在给我送画面。不是梦,是画面。门后的画面。
什么画面?
花海。金色的河。桥。王芸说,还有一座城。门后有一座城,城里住着所有被收割的人。他们在城里过日子,生孩子,办喜事,死——他们也会死,死了就变成新的花。
那不是永恒。景页说,那是另一个牢笼。
王芸点头,但有一件事,教主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那座城里,王芸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景萱。
景页的呼吸停住了。
教主说他的景萱在门后活着,活在一万种人生里。王芸一字一字地说,但我看到的门后,那座城里,一万种人生里——没有一个景萱。
虫卵是门的一部分,景页。它给我看的是门的真相。
教主的景萱,走进了门,变成了锁。
锁不在城里。
锁在门上。
他的妹妹,一万年来,一直是门本身。她不是活着。她是门的零件。他每天在花海里见到的那些——
王芸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是花做的。
院子里死一般地安静。
远处传来花市街隐约的喧嚣。洛阳的夜生活还没散,赏花的人还在花海里流连。
景页坐在井台边,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景页说,他自己不知道。园丁骗了他。
他骗了无数个世界的。王芸说,每一个他都以为自己救了妹妹。每一个他的妹妹,都变成了门的一部分。
这就是锁之代价景页说,锁入其位,不得复返。不是死了。是比死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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