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夜风里。
沈剑心揉了揉眼睛,努力坐直身体。
陈蛮开始说。
“我原先,不过是江湖上这条烂命。”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我来自江北陈家。不是什么名门大族,但也算殷实。祖父开镖局,父亲跑江湖,母亲在家里操持。”
“一家老小,四十余口。”
夜风忽然停了。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六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小,在襁褓里,什么都不记得。”
陈蛮的目光望向夜空,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陈家满门,一夜之间,除了我全死了。”
沈剑心的酒意,醒了三分。
“我是被人在枯井里发现的。”
陈蛮并没有讲他被发现时已经饿了三天,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险些死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杀我满门的,不是什么仇家,不是什么强盗。”
他转过头,看着沈剑心,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燃烧了六十年的、从未熄灭的火。
“是苏家老祖的某个转世。”
“那一世,她屠尽江北十三家江湖门派,杀人数万。陈家,只是其中之一。”
沈剑心张了张嘴,“六十多年前……你在襁褓里?”
陈蛮点头:“对。”
沈剑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你现在……六十多了?”
陈蛮愣了一下。
沈剑心继续算:“襁褓里,一岁不到。六十多年过去……你现在六十一?六十二?”
陈蛮嘴角抽了抽。
沈剑心抬起头,依旧醉眼朦胧,却一脸认真地盯着他:“不对啊,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胡子黑的,头发也是黑的,脸上连褶子都没几道。上次您脱了上衣练拳,那一身腱子肉,比侯青师兄还壮实。”
“……”陈蛮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这是重点么!”
他这一巴掌震的沈剑心似乎酒醒了一些,陈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六十三。”
沈剑心眼睛瞪得溜圆。
“武夫铸髓之后,气血养身,老得慢。”陈蛮没好气地说,“我这境界,八十岁看着也像四十。”
沈剑心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你保养得真好。”
陈蛮:“……”
陈蛮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不想再搭理他。
沈剑心却还在那儿嘀咕:“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陈蛮忍无可忍:“你还听不听故事了!”
沈剑心立刻正襟危坐:“听听听,你说。”
陈蛮瞪了他一眼,这才继续。
“我们几个老家伙——我,周竹海,甚至柳青那一脉以及其余几人,都是从那些被屠的家族里活下来的。”
“我们的命,是用亲人的命换来的。”
“所以我们聚在一起,绝不会给她再转世恢复的机会。”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蛮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因果太深了。”
“深到谁也解不开。”
“我也帮得够多了。”
“接下来……”
他顿了顿。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沈剑心也站起身。
他晃了晃,扶住石桌,稳住身形。
然后他伸手,打开那第三坛酒。
倒了两碗。
他端起一碗,推到陈蛮面前。
陈蛮看着那碗浑浊的酒,没有说话。
沈剑心端起自己那碗,看着陈蛮:“若她根本不是你口中那个人呢?”
陈蛮眉头一皱:“不可能。”
“六十年前,那魔头屠尽我陈家满门。我母亲把我藏在井里,这些,我们查了六十年,不会有错。”
沈剑心没有退缩。
他就那么看着陈蛮过去良久,沈剑心道:“给我多点儿时间,再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真如你所说,我。。。。。。”
陈蛮打断他的话:“你能如何?”
“我沈剑心,给所有人个说法。”
陈蛮盯着他。
盯着那双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澄澈得像两汪清泉,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躲闪。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良久。
陈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欣赏,有释然,还有一丝沈剑心看不懂的东西。
他端起那碗酒。
“我信你。”
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碗往石桌上一顿,转身,大步向院子西侧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但对敌之日。”
他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沉得像山:“我绝不留手。”
“睡了。”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院子里,只剩沈剑心一个人。
他站在石桌旁,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慢慢坐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真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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