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是个有智慧的人。
如今的四九城是什么光景,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些南京大员的所作所为,她也看在眼里。
她大概已经明白了——这帮人待不长。
她烧了信,继续安安静静地待在后院那间正房里。
等着。
一九四五年年底,四九城的街道比鬼子在的时候更萧条了。
以前虽然压抑,但街上好歹还有人走动,店铺虽然关了一大半但还开着一些。
如今米面铺子前排的队比以前更长了,但排到跟前的人能买到的粮食却更少了。
那些以前还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店铺,一个接一个地关了门,门板上落了灰,再也没有打开过。
街面上的垃圾和污水比鬼子在的时候还要多。
以前的卫生队虽然敷衍,但在几条主要大街,好歹还做做样子,如今连样子都不做了。
垃圾堆在墙根底下发臭,污水淌在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黑乎乎的,踩上去咯吱响。
治安也比以前更乱了。
地痞流氓横行霸道,帮派之间的火拼时有发生,到了夜里街面上枪声此起彼伏。
以前鬼子在的时候老百姓天黑不敢出门是因为怕日本兵,如今天还没黑就不敢出门了,因为怕那些手里拿着枪、又没有王法管着的流氓。
天气入了冬,四九城里每天都有几百人冻死饿死。
天还没亮收尸队就出来了,一辆木板车从街上缓缓推过,车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裹着破棉袄的尸体,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在车上的旧衣裳。
有人蹲在路边看着那些尸体从面前经过,眼神空空的,像是已经习惯了。
街面上行走的人,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麻木。
那种刚抗战胜利时的兴奋和希望,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鬼子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咬牙切齿的恨的目标,如今连恨谁都不知道了。
药铺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贾有才以前一个月能有一百块钱左右的收入,如今缩水到了六十块钱左右。
看得起病的人越来越少了,普通老百姓有了病就硬扛着,实在扛不住了才咬牙来看一眼。
有人进来的时候脸色蜡黄,贾有才一把脉就知道拖了太久,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少开药。
能用针灸的就不开药,能用推拿的就不要钱。
病人走的时候他追出门去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反复叮嘱这个药一天喝两次,不要隔夜,喝完了再来复诊。
有些病人他再见不到了。
晚上回到95号院,贾有才的饭桌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窝窝头、咸菜、一碗热粥。
他嚼着那些粗粝的粮食,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狗叫,心里很平静。
除夕那天,贾有才从空间里拿出半斤卤肉,用油纸包着带回家里。
卤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暗红色的肉片泛着油润的光泽。
贾东升和贾东平围在桌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碟子肉。
两岁的贾东安坐在王翠兰怀里,伸手想去抓,被王翠兰轻轻拦住了。
等爸爸坐下再吃。
贾有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贾东安嘴里。
小家伙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吧。贾有才说。
一家五口围坐在那张旧木桌前,就着二合面馒头和咸菜,把那碟卤肉分着吃完了。
王翠兰给三个儿子一人又夹了一片,自己吃得最少,只在最后夹了碟子里剩下的一小片碎肉放进嘴里。
贾有才看在眼里,从碟底翻了翻,把最后一片夹到了王翠兰碗里。
贾家的这顿年夜饭,在四九城里,其实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家庭。
这个冬天,九成以上的家庭连窝窝头想吃饱都是奢望,更别说桌上还能见到肉。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串门,连何大清的中院正房都没什么动静。
往年何大清好歹还会在除夕晚上嚷嚷两句过年了过年了,今年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东厢房那边也是静悄悄的,易中海的屋里只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张小花抱着孩子早早地就歇了。
外面四九城的夜空黑沉沉的一片,没有烟花,没有爆竹,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
窗外不时传来一阵北风刮过胡同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地哭。
屋里生着一小盆炭火,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在墙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除夕夜。
八月十五日那天全城欢庆鬼子投降的场景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那些鞭炮声、欢呼声、人们相拥而泣的画面,如今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太真切了。
仿佛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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