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跟贾母谈完的第二天,就让小厮去宁国府传了话——请珍哥儿过府一趟。
贾珍来得很快。
换了身利落的短褐,没穿那件宝蓝箭袖,大约是知道要来干活的。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被世事磨平的锐气,进了杂院先四处打量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新运来的石英砂和纯碱,眼睛亮了一下。
二叔,这回又要折腾什么?
贾政指了指地上铺开的一张图纸:烧玻璃。
玻璃?贾珍蹲下来看那张图,就是那种……透明的,西洋人用来做窗户的东西?
贾政说,你要是有兴趣,就跟着学。
贾珍抬起头,目光里有种被信任的、小心翼翼的热切。
他刚接手宁国府不到两年,族长的位置坐着,爵位是三等将军,听起来光鲜,可谁都知道那是空的——没有实职,没有差事,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坐在空荡荡的爵位上,那种滋味,贾政从原身的记忆里隐约能感受到几分。
二叔,我这人你也知道,贾珍搓了搓手,文不成武不就的。你要是肯带着我,哪怕给我个工部的差事,九品我也不嫌弃。
贾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九品?
工部最小的芝麻官都是从九品,让一个三等将军去当从九品,那是打宁国府的脸。
但贾珍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先跟着干,贾政说,把事情做成了,自然有出路。
贾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头去看工匠们搬砖砌窑了。
贾政站在院子角落,看着贾珍蹲在窑炉旁边跟工匠比划的样子,心里翻了几翻。
他观察贾珍好几次了——说话、待人、做事,目前都没什么大毛病。
但性格决定命运,原剧里那个荒唐透顶的贾珍,谁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贾敬出家两年了,宁国府没人管束,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坐在族长位置上;
身边全是逢迎拍马的人,没有正事做,没有方向走,变坏只是时间问题。
贾政不想赌。
他趁贾珍喝茶歇息的间隙,端了一碗凉茶走过去,顺手递到贾珍手里。
药是许大茂一世留下的方子,极温和,对身体没有半点损伤,不影响男性特征,不伤根本。
只是让雄性激素的分泌减淡一些,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慢慢淡出去。
一个人想都不想了,自然就不会去做那些荒唐事。
贾政收回了手,面色如常地站在旁边。
贾珍喝完茶,把碗放下,又蹲回去跟工匠商量窑顶的拱券怎么砌了。
他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三天,杂院成了荣国府最热闹也最安静的地方。
热闹的是窑炉砌筑的声响——砖石碰撞、铁锤敲击、风箱试拉;
安静的是外围——王夫人派了小厮把杂院四周把守起来,连只鸟都不让飞进去。
四个工匠的卖身契都在贾家,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庄子上,秘密能从他们嘴里漏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贾政从早到晚都在杂院里。
他带着贾珍、贾珠、贾琏三个晚辈,一边指导工匠干活,一边断断续续地给他们讲玻璃的原理。
石英砂是骨头,纯碱是引子,他指着摊在桌上的原料,石灰石是筋骨,三样缺一不可。比例错了,要么烧不化,要么烧出来是脆的。
贾珠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贾琏蹲在石英砂袋子旁边,抓了一把白砂在手里搓来搓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大约是觉得没什么味道,有些失望地放回去了。
贾珍倒是全程跟着贾政走,从挖耐火泥到捏坩埚,每一步都亲手试过。
第三天傍晚,整座玻璃窑炉立在了杂院中央。
青砖外壳,厚实稳当,约莫到贾政胸口的高度。
内膛涂了高铝耐火泥,光洁平整。
顶部是拱形窑顶,用耐火砖一块一块拼成圆弧,中间留了一个加料口,配着个圆形的耐火泥盖子。
窑顶后方接了一根矮烟囱,约一人多高,砖缝严实。
炉栅在底部,铁条一根根焊牢,下面连着风箱的进风口。
坩埚已经捏好了几个,上大下小的圆筒形,正在阴干。
贾政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坯体致密均匀,没裂缝,可以进窑焙烧了。
杂院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贾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在窑炉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对贾政说了一句:二叔,这东西……真能烧出玻璃来?
贾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炉子还要干燥两天,过几天我们就试烧。
贾珍转头看了看那座窑炉,目光里有期望,也有忐忑。
贾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还未点燃的窑炉,暮风吹过来,把炉膛里残存的耐火泥气息吹散在空气里。
珍哥儿,贾政说,这边出东西了,工部那边我给你想办法。
贾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当晚贾政回到书房,把窑炉烧制的具体步骤和风险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玻璃跟水泥不一样,水泥烧坏了最多废一炉料,玻璃烧坏了坩埚裂开,一千多度的玻璃液淌出来,整座窑都可能废掉。
他得亲自盯着。
窗外夜色如墨,贾政吹了灯,跟王夫人又聊了几句。
此后贾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慢慢淡下去。
以后贾珍就跟着自己,专心搞数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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