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和侯亮平现在的策略很清晰——他们不从正面攻坚,而是从外围一片一片地剥。大风厂的地皮纠纷、山水集团的违法经营、月牙湖美食城、汉东油气——几块阵地同时发力,只要有一块被他们突破,他们就可以逮捕赵瑞龙。赵瑞龙一旦被控制住,我们所有人——老领导、学长、我,还有高小琴、刘新建、肖钢玉——一个都跑不掉。包括赵老书记,也会被牵连进去。
这些话说完之后,陈清泉没有管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脸色有多难看。
他也管不了。
他把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今天全部倒在了这间书房里。
这些信息如果早半年给到他们,也许局面还能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离原剧的大崩塌已经不远了,能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跟时间赛跑。
但他必须说。
今天说这么多,目的就一个——让高育良和祁同伟看清楚,谁是敌人,谁是猪队友。
陈清泉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直起身子,坐正了。
老领导,学长,我拿我的生命保证——我刚才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的。我保证我不会再向任何人说起这些事情。但从现在开始,我能力有限,具体如何挽回、如何实施、如何把那些雷一个一个排掉——我没有办法了。那是您二位才能做到的事。
他站了起来。
我就不打扰老领导了,我先回家。您二位商量吧。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龙井茶上,像是没有听见陈清泉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但暂时没有力气回应。
祁同伟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高育良,而是跟着陈清泉走出了书房,沿着走廊走到玄关。
他替陈清泉打开了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搅动的声音。
陈清泉跨出门口的时候,祁同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学弟,什么都不说了。谢谢。
陈清泉回过头,看着祁同伟那张在门灯下显得比平时暗沉许多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学长,我们是自己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后面的路,您和老领导要加快速度。
他转身走下台阶,沿着石板路往停车的位置走。
身后传来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祁同伟走回书房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来时沉重了很多。
陈清泉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省委家属院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3号别墅的窗口。
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把车拐上了回江月湾的路。
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长江边湿润的水汽和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
京州的夜已经深了,沿江大道上只剩零星几辆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在车顶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陈清泉握着方向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晚上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吃不消。
该说的全部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能不能消化这些信息、能不能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他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睡觉。
车子驶入江月湾大门,在地下车库里停好。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会儿,然后拿起公文包下了车,上了电梯。
17楼,电梯门打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声音不大,像是在播一个夜间新闻栏目。
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韩楚云。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纯棉套装,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半靠在沙发靠垫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电视里正播着京州本地的晚间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字正腔圆地念着某条市政工程的进度通报。
听见脚步声,韩楚云回过头来。
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看样子已经困了一阵子,几点来的?我还以为你会在高书记家多坐一会儿。
聊得久了点儿。陈清泉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你今天值夜班,怎么回来了?
换班了,跟同事调了一下。韩楚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侧过身来看着他,你吃饭了没?
吃了,吴老师亲自下的手,四菜一汤,味道特别好。陈清泉笑了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青瓷圆盒递过去,对了,这个给你。
韩楚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凑近闻了闻,有些疑惑:这是什么?中药味儿,还有蜂蜜。润肤膏?
对,一个老中医调的方子,润肤养颜的,没有化学添加。你先在手上试两天,效果好再擦脸。
韩楚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陈院长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还以为你只知道看卷宗。
上辈子欠你的。陈清泉随口接了一句,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弄点吃的,你吃不吃?
我不饿,你弄你的吧。韩楚云把润肤膏的盖子重新拧好,放在茶几上,又重新靠回沙发靠垫上,目光跟着陈清泉的背影挪到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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