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把刚才对高育良说的那些话,又详细地、逐条逐条地给祁同伟说了一遍。
从山水庄园的模式隐患,到高小凤的结婚证与信托资金,从李达康的投名状布局,到赵瑞龙那条链子上一环扣一环的雷——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也没有美化任何一句。
语气平稳,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不带情绪,不带渲染,只是把事情摊开在桌面上,让祁同伟自己去看、去判断。
祁同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刚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的几分随意和从容,在一句话一句话的推进中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沙发扶手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最开始还时而看向高育良、时而看向陈清泉,到了后来就固定在了陈清泉脸上,像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陈清泉说到高小凤的结婚证时,祁同伟的嘴角抽了一下。
说到两亿港币的信托时,他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沉了一寸。
说到李达康通过赵东来给你下套时,他的鼻翼微微翕张,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但祁同伟始终没有打断陈清泉。
直到陈清泉说完第一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清泉抬手示意了一下——学长,我还没说完。
祁同伟闭上了嘴。
陈清泉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几个点,我刚才没来得及跟老领导细说,但现在必须跟您说清楚。因为这几件事,只有您能处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您认识这个人。他手里有山水庄园和高小琴那边违法经营的账本,还有录音证据。他和他妻子吴彩霞已经准备去找侯亮平举报了。这件事如果成了,山水庄园的财务链就会从内部被撕开一个口子,侯亮平顺着账本往里摸,摸到的不只是高小琴,还有赵瑞龙,还有——您。
祁同伟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陈清泉竖起第二根手指。
您老家的那些亲戚,在公安系统里的、在地方上的——赶紧清理出去。不管他们跟您是什么关系,只要穿着这身制服,就代表您的脸面。沙瑞金和侯亮平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拿您老家那些亲戚做文章。他们不需要找到多大的罪证——哪怕只是一个派出所民警被实名举报吃拿卡要,只要那个人姓祁、是您老家出来的,他们就能把这件事上升成您纵容亲属、以权谋私的政治问题。到了那一步,别说前途,您现在厅长的位置都坐不稳。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了陈清泉——这件事他之前想过,但没有想到会这么急。
陈清泉竖起第三根手指。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更隐秘,也更要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祁同伟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然后落回祁同伟脸上。
赵瑞龙的合伙人,杜伯仲。您应该记得这个人。他手里留了一些东西——老领导和学长,你们跟某些人的,床上视频。那些东西现在还在杜伯仲手上,他没有销毁。港城那边有个掮客,叫刘生,在望北楼。通过刘生,可以出钱把那些视频买回来,当面销毁。这个钱,我建议学长您来出,不要走山水庄园的账,不要经赵瑞龙的手,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一旦那些东西曝出来——
陈清泉没有把话说完。
但书房里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祁同伟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陈清泉收回了手指,把它们交叉握在膝盖上,身子靠回了沙发靠背。
学长,老领导,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所有的难点,归根结底都在赵瑞龙身上。这个人过于肆无忌惮,没有敬畏心。他把钱财看得太重,重到愿意为了钱去踩任何红线、冒任何风险。这样的合作者,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能带来利益,但一旦风浪来了,他就是第一个把船弄沉的人。因为他不会收手,不会避险,不会主动切割——他只会在最后时刻把所有东西都烧光、砸烂,然后拖所有人一起下水。
他停了一下,看着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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