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五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苞已经裂开了三分之二,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十二层舂臼地狱直属都市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都市王不是管铜柱地狱吗?”
“铜柱地狱归他管,舂臼地狱也归他管。”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宰相管账管得宽”的语气,“都市王说,纵火烧人和浪费粮食,是同一颗心长出来的两种东西。火是烧别人家的,粮是糟蹋自己家的。但不管是烧别人的还是糟蹋自己的,最后都会烧回来。”他顿了一下,“舂臼地狱里关的是那些浪费粮食、暴殄天物的人。活着的时候把粮食当草芥,死了之后被木杵舂捣,反复砸碎。石臼里装的不是他们,是他们一生浪费的粮食总量。被舂捣的时候,他们被迫从粮山中辨认每一粒米的来历——这粒是哪一餐倒掉的,那粒是哪一年嫌弃米太糙泼掉的。他们认了三百年,粮山只少了指甲盖大小。”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舂臼地狱九层叠压,每一层都有上千座石臼。受刑者总数超过两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浪费粮食——有的把吃不完的饭菜倒掉,有的把米面当垃圾扔了,有的用粮食喂牲口,有的在宴席上摆了一桌百菜只尝一口。到了舂臼地狱,每一座石臼的碾压时长都和他们浪费的粮食总量对应。浪费得越多,舂得越久。”
小竹没有回头:“那座最大的石臼里关的是谁?”
清风说:“王衍。西晋的名士,清谈误国,食前方丈。他每餐摆一丈见方的菜肴,每样只尝一口就倒掉。他死了之后,石臼里装的是他一生倒掉的饭菜,堆成了一座小山。他被舂了三百年了,粮山只少了指甲盖大小。”他顿了一下,“还有石虎,后赵的暴君,酒池肉林,用美酒洗澡。他的石臼里灌满了酒液,每一杵捣下去都像岩浆灼烧内脏。还有刘聪,前赵的皇帝,一餐百菜,每道只尝一口。他的石臼里是他吃剩的百道菜,被捣烂之后混成了糊状,他连自己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清风顿了一下,“都市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站在舂臼地狱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块黑糖酥。他把糖放在石臼边缘,说一句——‘粮食是土里长的,浪费了,就回不到土里了。’”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座巨大的石臼,木杵悬在石臼上方,正要落下。石臼里堆满了粮食,一个人影被埋在粮食下面,只露出一只手。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舂臼地狱。浪费的每一粒米,都会变成砸在自己身上的一杵。都市王站在入口处,他把糖放在臼沿。他说粮食是土里长的,浪费了,就回不到土里了。”
石压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上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像是被谷物染过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发酵的酸味,混着酒糟和陈米的气味,不刺鼻,但很浓。越往下走,那种气味越重,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粮仓,但粮仓里的粮食全是馊的。墙壁表面不再光滑,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颗粒,像是被碾碎的谷壳粘在了上面。脚踩下去的时候,鞋底和石阶之间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干透的米糠上。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第十二层,舂臼地狱。直属都市王管辖。都市王已经到了。他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块黑糖酥。他每年都来,每年都放一块糖在臼沿。他说,浪费粮食的人,尝过苦之后,也该尝一口甜的。但他放完就走,从来不回头看谁吃了。”他顿了一下,“没人吃过。那些糖都化在臼沿上了。他每年都放,每年都化。他从来没问过谁吃了。”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门后是一个宽阔的空间,比前面几层都要明亮一些,光线偏黄,像是粮食在阳光下晒干时的颜色。穹顶不高,但空间的横向延伸很宽,数千座石臼排列在地面上,每一座都有半人高。木杵悬在石臼上方,由粗铁链和滑索连接着,起落之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落下都砸在臼底,然后被滑索拉起来,再落下。石臼里装满了粮食——但不是新鲜的粮食,是被反复舂捣过的残渣,已经看不出米粒的原本形状了,被砸成了糊状和碎末,黏在臼壁上,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像是被反复涂抹过的泥灰。
石臼之间的过道上,穿深褐色短打的夜叉们站在滑索旁边,手里握着铁杆,控制木杵起落的频率。罗刹蹲在石臼边缘,怀里抱着长柄铁刮,负责清理被砸烂之后溅出来的残渣,把它们推回臼底继续舂。小鬼们蹲在墙角,怀里抱着布袋,把从臼壁上刮下来的残渣装起来,背到更远处的角落堆起来。那些残渣堆成了小山,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是米还是面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了。整层地狱的声响被木杵起落的撞击声填满,像是无数把锤子在同时敲打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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