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王站在入口处的石臼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官袍,袖口收得很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黑糖酥,没有吃,也没有放。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第十二层,舂臼地狱。归本王管。你们要看,就站着看。不要问本王‘他们还能不能吃’。”他顿了一下,“他们浪费的东西,回不来了。臼里的粮食不会重新长出来。他们只能看着自己浪费的东西被一遍一遍砸碎。他们每一杵砸下去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倒掉那一碗饭的时候,想过什么。”
周景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近的那座石臼里,堆满了粮食残渣。一个人影被埋在粮食下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他的脸贴在臼壁上,每一次木杵落下,他都会被震动弹起来,又被粮食的残渣压下去。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面前的粮山,嘴唇在动。木杵起落之间,臼底被砸出一个坑,然后粮食残渣从臼壁滑落回去填满,再被砸碎。周景山站在臼沿边缘:“他在数粮山里的东西?”
都市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在认。他认每一粒米是哪一餐的。他当年倒掉的饭菜,现在每一粒都出现在他面前。他认了三百多年了,才认到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地方。他当年摆了一丈见方的菜肴,现在他面前的粮山有三丈高。他还要认很久。”
王衍的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长期缺水。他的身体半埋在粮食残渣里,每一次木杵落下,臼壁都会震动,把他的身体再往下压一分。他的手指在粮山中缓慢地翻动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每一次木杵落下的间隙,他都会从粮山里捞出一粒米,举到眼前看,然后松开手,让米粒重新落回臼底。他重复这个动作已经很长时间了。都市王说:“王衍。西晋的名士。他活着的时候喜欢清谈,喜欢议论天下大事,但从来不做实事。他吃饭的时候摆一丈见方的菜肴,每样只尝一口,剩下的全部倒掉。他倒掉那些菜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因为那些菜不是他种的,不是他收的,不是他磨的。他以为倒掉就没了。他不知道那些菜后来去了哪里。他死了之后到了舂臼地狱,那些菜全都回来了。它们没有被消化,没有被变成泥土,它们变成了石臼里的粮山。他每天都被舂捣,每天都要辨认自己浪费过的粮食。他认了三百多年了。他每认出一粒米,就会想起他当年是在哪一餐、哪一张桌子上、哪一道菜里看到它的。”
王衍的嘴唇在动,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一粒……是元康三年我宴客时倒掉的……那一粒……是永康元年我嫌弃米太糙泼掉的……”他认得很慢,声音也很轻。
第二座石臼里,石虎被埋得最深。他的石臼里灌满的不是粮食残渣,是酒液——暗红色的酒液,泛着浑浊的泡沫,每一杵落下都会把酒液搅动起来,像是烧开的水。他的身体被泡在酒液里,每一次木杵落下,酒液都会被砸得飞溅出来,洒在臼沿上,又顺着臼壁流回去。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比王衍的大一些,像是在喊。“……朕是皇帝!朕想喝多少喝多少!”木杵落下,他的身体被砸进酒液中,又浮上来,再砸下去。都市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石虎。后赵的暴君。他活着的时候用酒池洗澡,用肉林做装饰。他请人吃饭,让人把吃不完的肉倒进池子里沤烂。他死了之后到了舂臼地狱,石臼里灌满了酒液,每一滴都是他当年洗澡用过的酒。每一杵落下去,他都会尝到当年自己用过的酒是什么味道。他当年用酒洗澡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因为他以为酒就是用来洗的。他不知道酒是用来喝的。他现在知道了。但他尝到的每一口酒都是馊的。”
石虎的身体在酒液中翻涌,他的声音嘶哑:“……我是皇帝……”木杵又落下去,砸在他的肩膀上,他被压进酒液里,然后又浮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我不知道……”他没有说完,木杵又落下了。
第三座石臼里,刘聪在右侧。他的石臼里装满了百道菜的残渣,菜叶、肉末、汤汁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无法分辨颜色的糊状物。他被埋在糊状物下面,每一次木杵落下,他都会被震起来又被糊状物盖住。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断续:“……我……我每道只尝了一口……”都市王站在那座石臼前:“刘聪。前赵的皇帝。他活着的时候一餐百菜,每道菜只尝一口就撤走。他撤走的那些菜,没有人吃,全部倒掉了。他以为只尝一口就不算浪费,因为他没有吃饱,他只是尝了味道。他不知道那一口也是浪费。他死了之后到了舂臼地狱,他吃过的百道菜全部变成了石臼里的糊状物。他每天都被舂捣,每天都要面对那些菜。他分不清哪道是哪道了,因为那些菜混在一起,已经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刘聪的嘴唇在动,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只想尝尝味道……”他的声音被糊状物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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