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四季轮转如梭,转眼又是一年初夏。这一日清晨,缺耳小狐照例趴在银杏树下整理晨间采编笔记,忽然蛛丝通讯令中传来赤蛛女极简短的一条调度指令:“车迟国方向灵力波动异常——不是敌袭,是开山。师父已启程,采编员随行。”缺耳小狐蹭地竖起了耳朵,将小本本往怀里一揣,赤着脚便往山门跑去。
车迟国,那三位国师——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的五年赎罪期尚未结束。当日唐格在车迟国破了三清观、揭了他们的骗局之后,没有杀他们,只是收了他们的法力,罚他们在濯垢泉外围扫茅房、开义学、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后来他们在车迟国都城的集市旁边领了一块荒地,一砖一瓦地建起了一座小小的道场。唐格偶尔会通过蛛丝传讯问问进度,但从不去看——他说赎罪的道要自己走,旁人看着便成了表演。如今三年过去,道场终于完工,三大仙托赤蛛女转呈了一份开山典礼的请柬。那请柬写在极普通的凡间红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是羊力大仙亲笔写的。
唐格带着缺耳小狐驾云西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车迟国都城上空。从云头往下望去,只见城西集市旁边原本那片荒草地上多了一座极简朴却绝不寒酸的道场。道场占地不过数亩,没有杏花林那般铺张的花海,没有温泉那般氤氲的仙气,更没有鹰愁涧那般幽深的景致。它就是一座极寻常的凡间院落——青砖灰瓦,白墙素阶,院门口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山石,石上刻着两个字:“破戒”。那字迹缺耳小狐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沙僧的刀法。三大仙当初托人求字时,沙僧二话不说亲自刻了这块门石。
院落中最显眼的不是正殿,而是临街那面墙。那面墙没有砌死,而是开了一排极宽极低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茶碗和一壶终日温着的粗茶。窗下是一条供路人歇脚的长石凳,凳面上已被来往的百姓坐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此时正是清晨集市开张的时辰,石凳上已坐了五六个歇脚的菜农和小贩,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热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道场的大门朝街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车迟国破戒道场”七个大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右下角用朱砂画了一只极小的缺耳狐狸——那是缺耳小狐背着所有人偷偷画上去的,三大仙发现后非但没有擦掉,反而请人用清漆将那狐狸图案封存了起来。
唐格在云头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了云头,带着缺耳小狐从集市正街一步一步走到了道场门口。他没有通报,没有摆驾,只是像一个寻常路人那样从敞开着的大门走了进去。缺耳小狐跟在后头,迅速翻开小本本开始记录。他写道:“车迟国道场今天开山。我和师父刚到。这道场没有山门没有结界没有护法阵——它的大门就对着菜市场,门口石凳上坐着好几个歇脚的凡人。门匾上有我画的小狐狸。三大仙没擦掉。我有点感动。”
开山典礼便在正殿前那片不大的庭院中举行。没有彩旗,没有礼乐,没有满座宾朋。宾客只有唐格和缺耳小狐,外加几名经常来义学读书的凡间学童和几位每日来歇脚的菜农。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人穿着崭新的青布道袍并肩站在正殿门前,道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袖口各绣了一个极小的标记——虎力大仙绣的是一把扫帚,鹿力大仙绣的是一本书,羊力大仙绣的是一把算盘。那是他们三年来各自赎罪的证明。
虎力大仙担任开山致辞。这位当年在三清观中呼风唤雨、与悟空斗法时空手断头的大仙,此刻面对加起来不过十来人的“来宾席”,紧张得双手发抖,掌心那只简陋的扩音法器被捏得咯吱作响。那法器是杏仙托人送来的——用蛛丝编的共鸣罩,套在竹筒上便能扩音,本是道场开早课时用的寻常物件,此刻在虎力大仙手中却像握着一件先天至宝。他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声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上那道旧伤疤往下淌,扩音法器在他掌心发出一阵极尖锐的共鸣啸叫,惊得门口石凳上歇脚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他越是急越是说不出来,那只扩音法器被捏得越来越紧,蛛丝共鸣罩上的七色丝线已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断裂声。
坐在前排的羊力大仙极轻极快地在虎力大仙脚踝上拍了一下,低声道了句极短的话。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捏那可怜的法器,双手将它捧在胸前,对着台下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腰来扯着嗓子喊道:“各位乡亲!各位恩人!车迟国道场——今天开张了!”这句开场白与当年三清观中那套“无量天尊福生无量”的开场判若云泥,却比任何一句都更响亮、更痛快。台下几名菜农热烈地鼓起了掌,一个坐在前排啃烧饼的老汉举起烧饼朝他挥了挥,大声道:“虎师傅说得好!明天早上的茶别忘了续水啊!”全场哄笑,虎力大仙挠着后脑勺也嘿嘿笑了,紧张了一整天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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