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将茶杯缓缓放回青石地面。杯底与石板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在这空荡荡的大雄宝殿中格外清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菩提林的晨风停了又起,久到长明灯的灯焰在穹顶下无声摇曳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中的慈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罕见的疲惫与坦诚。
“有悔。宝光当年走火入魔,为师若能用更温和的方式引导他,而不是将他逐出灵山——他或许不会坠入伪佛之道。但为师当时……”他抬头看着唐格,那双深如渊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暗的光,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为师是灵山之主。宝光在五百罗汉面前公然质疑为师讲的佛法,说大乘之旨是如来一人之见,说小乘独觉禅也能证得菩提。若为师不处置他,灵山的戒律便形同虚设。为师在那时做了‘如来’该做的决定,而没有做‘师父’该做的决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在无数劫前结下佛印的手。这双手将宝光逐出灵山,将阿难打入轮回,也曾将金蝉子贬下凡间转世十次。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灵山的规矩,可每一次午夜梦回,那些被逐出去的弟子们的脸便会浮现在他眼前。
“这无数劫里,为师做过许多后悔的事。宝光之事,是为师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排在阿难之前,排在金蝉子转世之前。因为阿难和金蝉子至少还活着,宝光已经不在了。为师在宝光死后第四日,独自去了藏经阁西南角。那扇窗还是封死的,窗棂上的漆皮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金色的老木纹路。窗缝中透出几缕极淡极细的光,光中浮着极细极轻的尘埃。那张石凳还在,凳面上他留下的指甲划痕还在,石缝里还嵌着他抄经时溅落的墨屑。为师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看到他将经文抄到一半时停笔的位置——那一页的最后一句抄的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写完‘虚妄’二字他便停了笔,因为次日便是他为小乘独觉禅在大雄宝殿与为师论辩的日子。他再也没有回来抄完那一页。那卷未抄完的经文至今还压在藏经阁最深处,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问为何它永远停留在那一页。”
唐格从怀中取出那片金黄的菩提叶。它被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护了一路,从古银杏下走到灵山大雄宝殿,叶脉中那些伪佛经文的烙印早已尽数消散,只剩最纯粹最干净的纹理。他将叶片双手呈给如来,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呈上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物归原主的信物。
“师尊,这片叶子是从宝光坟头那根菩提枝上落下的第一片叶子。弟子将它从古银杏下带到藏经阁西南角,放在他以前坐过的石凳上,让它替宝光等到了师尊推开那扇窗的承诺。现在弟子将它交给师尊——不是作为证据,不是作为遗物,是作为宝光最后一次在窗外听师尊讲经。他以前在藏经阁西南角抄经时最喜欢这个位置,因为从这里抬头便能透过窗棂看到佛祖的莲台。他说他每次听到佛祖在大雄宝殿讲经的声音便会停笔片刻,不是偷懒,是想把那声音记在心里。这句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如来的手指微微发颤。这只手曾在无数劫前结下佛印,一掌将悟空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曾在封神大战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定下三界数万年的秩序;曾在蟠桃会上默许阿难在凤仙郡推倒郡守,只为维持灵山与天庭之间脆弱的平衡。可此刻这只手拈着这片极轻极薄的菩提叶,却重得像是托着整座灵山。他低头看着叶片上那些细密而清晰的叶脉,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
“这片叶子是为师见过最漂亮的菩提叶。它不是灵山上任何一株菩提树落下的——是宝光坟头那株新菩提的第一片叶子。它不属于灵山,不属于伪佛,不属于任何规矩。它只属于那个在树下浇水的小沙弥。你说的对,金蝉子没有消失。他替你种了菩提树,又让你替宝光收尸、还愿、交还这片叶子。为师当年种下金蝉子,金蝉子种下菩提树,菩提树又种下了你——原来佛门最深的因果不是经文里的那些道理,是一株树替一个人等了这么久,最后等到了另一株树。这片菩提叶为师收下了——不是以如来的身份,是以一个曾做过错误决定的师父的身份。盂兰盆会上,为师会将这片叶子放在莲台上,当着五百罗汉的面亲自为宝光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不是佛祖替逆徒念,是一个师父替自己没能留住的弟子念。”
他将菩提叶极轻极稳地放在膝盖上,然后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凉了。他看着杯中微凉的茶汤,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茶凉了。你小时候在藏经阁西南角给菩提树浇水时也是这样——水桶里的水总是凉的,因为你每次都要绕远路去八功德池,不愿意就近从莲池里舀。你说莲池的水是供佛的,不能偷来浇树。那时候为师便知道,这个弟子心里装的不是规矩,是比规矩更重的东西。今日你用冰凉的茶敬为师,为师喝了——不是因为你没来得及续热水,是因为你刚从凡间赶回来。这杯茶的温度,便是你走了多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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