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京城的暑气渐浓。甜水井胡同里的槐树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谭弘毅每日从户部回来,总要在这槐花香里走上一段,算是这一整天里难得的清闲时光。
这一日午后,谭弘毅正在户部值房里批阅公文,门外忽然传来石柱的声音:“大人,有位李大人求见,说是您的旧日同窗。”
谭弘毅笔尖一顿,抬起头来:“李大人?哪个李大人?”
“他说他叫李慎,字文渊。”
谭弘毅怔了一瞬,随即放下笔,站起身:“快请。”
李慎。这个名字他已经好几年没听过了。当年在岳麓书院,他们曾同窗共读,一同参加乡试、会试。后来谭弘毅连中六元,一路高歌猛进;李慎虽然也中了进士,却被选入翰林院做了编修,从此沉寂下来。两人虽同在京城,但一个在内阁,一个在翰林院,品级相差悬殊,平日也没什么来往。如今他忽然来访,谭弘毅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片刻后,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倒是很有神采,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愁苦。正是李慎。
谭弘毅快步迎上去,拱手道:“文渊兄,多年不见!”
李慎连忙还礼,苦笑道:“子恒,如今你已是内阁大学士,我不过是个七品编修,这‘兄’字,我可当不起了。”
谭弘毅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说什么呢。当年在书院,你比我年长,我叫你一声兄,那是应该的。如今不管官做多大,这声兄还是要叫的。”
李慎的眼眶微微泛红,没有说话,跟着他进了值房。
两人相对坐下,石柱沏了茶端上来,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谭弘毅端起茶盏,看着李慎,笑道:“文渊兄,这些年你都在翰林院?我虽在京城,却很少听到你的消息。”
李慎苦笑:“翰林院那地方,能有什么消息?每日就是修书、编史、抄抄写写。我在那里待了快十年,从庶吉士做到编修,再往上,就怎么也上不去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子恒,当年在书院,你我同窗共读。如今你是内阁大学士,我还在翰林院当个小编修。不说和你比,和赵文博、苏明远相比,真是天差地别。”
谭弘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文博如今是湖广布政使,从二品。明远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正五品。我呢?七品编修,十年没动过。说起来,我们当年都是一起从书院出来的,如今这差距……”
谭弘毅沉默片刻,缓缓道:“文渊兄,你觉得,你在翰林院这些年,为什么不得升迁?”
李慎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这还用问?不善逢迎,又不肯低头。翰林院那地方,看着清贵,实则乌烟瘴气。谁跟座师走得近,谁请客送礼勤快,谁就能升得快。我这种人,既不会巴结,又不肯弯腰,自然只能坐冷板凳。”
谭弘毅点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文渊兄,你说得对。但你说对了一半。”
李慎一愣:“一半?”
“对。”谭弘毅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不善逢迎,不肯低头——这确实是你在翰林院不得升迁的原因。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你的长处。”
李慎不解:“长处?”
“翰林院虽然清苦,但那是清贵之地。你这些年能守住本心,不为名利所动,不为权势所屈,这才是难得的。”谭弘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需要这样的人。”
李慎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子恒,你……你是说……”
谭弘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户部大院里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淡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文渊兄,”他转过身,看着李慎,“我在筹备一件大事,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
李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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