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十四年四月,龙源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冰雪消融,土地解冻,北疆大地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而龙源县衙后堂的密室内,一场决定北疆未来的会议刚刚结束。
谭弘毅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身后是苏静姝、谭弘业、谭弘福、沈均、韩猛、石柱、周文正等核心班底。舆图上,龙源、清平、固安三县已被朱砂笔勾连成片,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区。而在三角区之外,还有数个县被用淡墨圈出——那是下一步要争取或影响的区域。
“半年浴血,一年经营。”谭弘毅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龙源从一座濒死的边城,到如今兵精粮足、民心归附,靠的是什么?”
他不需要回答,手指在舆图旁的木板上写下三个词:
军、财、人。
“军者,龙源团练。从三百残兵到一千精锐,今又扩编至两千,严训实练,火器渐备。此为护身之盾,亦为开拓之矛。”
“财者,匠作院与屯田。火器研发、农具改良、边市税课、土豆丰收,此为养军之源,亦为安民之本。”
“人者,蒙学堂与新政。培养本地人才,吸纳四方贤能,推行田亩清丈、户籍整理、公文流转之新规,此为固基之石,亦为传续之火。”
谭弘毅将这三个词用线条连接,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此三者,缺一不可,互为支撑。我将此称为——龙源三大支柱。”
他拿起炭笔,在三角下方又写下一行字:“数据化管理”。
“自本月起,龙源治下所有屯田区、团练队、匠作坊、乃至边市商号,须按月上报四类报表。”谭弘毅声音沉稳,“一为《丁口田亩册》,记人口增减、田亩垦殖、作物长势;二为《钱粮物资簿》,记收支明细、库存实数、损耗原因;三为《防务操练录》,记兵员状态、训练成效、器械状况;四为《匠作进展报》,记项目进度、材料耗用、疑难问题。”
沈均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报表格式已统一设计,力求简明。每项数据需有负责人签押,凡虚报、漏报、错报者,初次罚俸,再犯革职。”
周文正听得很仔细,此时忍不住问:“如此精细,会不会……太过繁琐?北疆官吏,识字者本就不多。”
“所以先从龙源试行。”谭弘毅道,“我已让静姝在蒙学堂开设‘书算速成班’,专教屯长、队正、坊头识字记账。三个月为一期,学成者方可任职。”
苏静姝点头:“第一期五十人已开课,多是团练老兵和屯田干吏,学得很用心。”
韩猛挠头道:“大人,当兵的粗人,拿刀容易,拿笔难啊……”
“正因为难,才要做。”谭弘毅看向他,“一支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军队,永远只是棋子。我要的,是既能打仗、又能治民的队伍。将来北疆安定,这些人放下刀就是里正、就是屯官,能继续为百姓做事。”
韩猛肃然:“末将明白了!”
四月十五,第一批报表汇总到县衙。
苏静姝带着两个新招的女文书(蒙学堂第一批女班学生),花了三天时间,将数百份报表分类、核对、汇总,最终制成四张大表,挂在谭弘毅书房墙上。
第一张,《北疆三县丁口田亩总览》:
总户数:八千四百七十三户(含军屯户)
总人口:四万二千余人(含流民新附)
总田亩:三十八万亩(含新垦荒地)
土豆种植面积:五万两千亩(占比近十四)
预计秋收总粮:折粟米约五十万石(因土豆高产,此数为往年三倍有余)
第二张,《钱粮物资季报》:
县库现存银:两万八千两(边市税收为主)
粮食储备:折粟米十二万石(可支全县半年)
铁料库存:生铁六万斤,精铁八千斤
火药储备:硝石三千斤,硫磺一千五百斤,木炭……
第三张,《团练战力简报》:
总兵力:两千一百人(分三营)
满训率:七成(新兵仍在操练)
火器配备:火绳枪一百二十支,震天雷五百个,一窝蜂一百排
战马:八百匹(边市交易所得)
第四张,《匠作院项目进展》:
火绳枪月产:三十支(产能正提升)
火炮铸造:虎蹲炮样品两门,试射成功
农具改良:曲辕犁已推广一千具,新式耧车试制中
格物研究:沈均主导的“定装纸壳弹”进入实测试阶段
数据冰冷,却真实地勾勒出龙源乃至北疆三县的筋骨与血脉。
谭弘毅站在四张表前,久久凝视。
“看到问题了吗?”他忽然问。
沈均指着第二张表:“铁料消耗过大,按现有储量,只够支撑匠作院半年。需尽快开辟新的铁料来源。”
石柱指着第三张表:“战马数量虽增,但骑兵训练不足。八百匹马,能成建制的骑兵不过三百。”
苏静姝指着第四张表:“火绳枪月产三十支,太慢。若想装备一个营(五百人),需近一年半。且工匠人手不足,熟练匠人更是稀缺。”
周文正则看着第一张表,感慨道:“人口还是太少。北疆千里,能战能耕的青壮,不过四五万。若要真正稳固,没有十万户、五十万人,终是单薄。”
谭弘毅点头:“所以,三大支柱要立得更稳,数据化管理要推得更广,而最重要的是——”
他手指点向舆图上那些淡墨圈出的县份。
“推广龙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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