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十四年二月,龙源县的积雪尚未消融,县衙银库内却已暗流汹涌。
甲字号银库管事仓吏赵四,这半个月来一直活在冰火两重天中。一方面,府城周茂才派来的那个自称“钱掌柜”的商人,许下的五百两雪花银像勾魂鬼符般悬在他眼前——只要他能弄到“足以扳倒谭弘毅的东西”;另一方面,妻弟刘小栓那日醉酒后抱着他的腿痛哭,说“姐夫你若做下糊涂事,咱们两家都得掉脑袋”。
五百两,是他当十年仓吏也攒不下的巨款。可那掉脑袋的风险……
这日午后,赵四如往常般核对完账目,正要去银库巡检,忽然被县丞石柱叫住。
“赵四,大人有令,今日起银库西侧那间小库房,改作临时档案室。”石柱神色如常,手里拿着一串新钥匙,“里头存放些边防图纸和匠作院要紧卷宗,你日常巡检时,也顺道看顾一下。记住,此库房门钥匙只有两把,我这里一把,你持一把,不得有失。”
赵四心头一跳,恭顺地接过钥匙:“小的明白。”
石柱又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去——似乎急着要去匠作院督办一批新到的精铁。
赵四握着那串钥匙,手心冒汗。西侧小库房,他再熟悉不过,平时只堆放些陈旧卷宗,无人问津。如今突然启用,还存放“边防图纸和匠作院要紧卷宗”……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西库房前,用新钥匙打开了门。
库房不大,只摆了两排木架。其中一排上整齐码放着标注“龙源县防务部署及火器秘要(甲等)”的卷宗盒。赵四颤抖着手,打开最上面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叠图纸。最上面一张,绘制着龙源县城及周边三十里内的所有防御工事:城墙高度厚度、炮位布置、哨岗分布、团练驻防点、烽燧线路……密密麻麻,精细入微。
下面几张,则是各种火器的结构图。除了他已听说过的“龙源Ⅰ型火绳枪”,还有一种标注“龙源Ⅱ型”的改进型,射程更远,装填更快。更有一张“神机炮”草图,标注着“射程三百步,可破城门”。
图纸旁,还有几页文字说明,记载着火药改良配方、标准化生产流程、以及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赵四不懂那些符号,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意味着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迅速将图纸按原样放回,锁好库门。
一整天,他都魂不守舍。傍晚下值回家,那“钱掌柜”竟已等在巷口暗处。
“怎么样?有货了吗?”钱掌柜压低声音。
赵四犹豫着,将下午所见说了。
钱掌柜眼中精光大盛:“防务部署图?火器秘要?好!赵四,你的富贵来了!只要拿到这些,周大人保你全家富贵,五百两只是定金!”
“可……库房钥匙虽在我手,但石县丞那里也有一把。且这等要紧东西,必是每日核验,我若偷走,半日就会被发现……”
“谁让你全偷?”钱掌柜阴笑,“你今夜值宿,将那些图纸临摹一份。不用全摹,关键之处画下即可。明日一早,我派人来取。神不知,鬼不觉。”
赵四心乱如麻,但想到五百两白银,想到周茂才许诺的“府城税吏”肥缺,终究贪念占了上风。
当夜,子时。
赵四谎称腹痛,让副手暂代巡夜,自己溜进西库房。他用带进来的纸笔,借着油灯微光,开始临摹。
他不敢全摹,只选了防务部署图的城防部分,以及火绳枪的结构图。临摹时手抖得厉害,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数据、位置都照抄了下来。
两个时辰,他摹完了三张图。将图纸原样放回时,他忽然注意到,那叠图纸最下面,还压着一封未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北安伯亲启”。
北安伯?那不是去年因军功新封的伯爵吗?谭大人怎么会与这位朝中新贵有书信往来?
好奇心驱使下,他抽出信笺。信很短,只有几行:
“北疆边市事宜,已禀伯爷。伯爷之意,可借边市之便,与黑水部残存商队接触,以茶叶换其手中辽东地图。此事机密,勿令第三人知。”
赵四吓得差点把信丢出去。
谭大人竟然……竟然想通过边市,与北羯残部交易?还是为了换取辽东地图?
这可是通敌大罪!
他脑中一片混乱,最后将信原样折好塞回,又将临摹的图纸小心卷起,藏入怀中。
次日清晨,赵四交班后,在回家的路上,将图纸卷塞进了巷口第三个砖缝——这是与钱掌柜约定的暗号。
他不知,从他昨夜溜进西库房开始,暗处就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他更不知,西库房那叠图纸,是谭弘毅与沈均熬了两夜精心炮制的“半真半假”之作——
防务部署图上的城防布置,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是已公开的明面防御,假的部分则是预设的陷阱和误导信息。火器图纸更是虚虚实实,“龙源Ⅱ型”火绳枪确实在研发,但图中的数据做了微妙改动;“神机炮”更是只存在于构想中。
而那封“北安伯亲启”的信,则是彻头彻尾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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