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官场与士林的惯例,安顿下来并拜见过座师后。
谭弘毅与苏明远的下一站,便是前往位于宣武门附近的湖广会馆报到。
这座会馆是湖广籍官员、士绅、商贾在京城的重要聚集地。
承担着联络乡谊、互通声气、提供临时落脚乃至政治互助等多重功能。
对初次进京的举子而言,到会馆“挂单”,既是完成一种必要的手续(便于同乡官员掌握本省人才情况),也是迅速融入京城湖广圈子的捷径。
更是获取各种官场动态、考试风声乃至生活便利的重要信息枢纽。
会馆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气势沉稳。
门房验看过他们的路引和举人凭证,听闻是今科湖广的解元和第九名,态度立刻变得格外恭敬。
一面引他们去办理登记,一面已有小厮快步向内通传。
消息传得飞快。
当谭弘毅与苏明远在会馆执事厅登记完毕,来到供举子们交流休息的西厅时,厅内已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湖广同乡。
其中有白发苍苍、在京候缺或赋闲的老翰林、老部曹;有正当壮年、在各部院任职的中层官员。
更多的,则是像他们一样,从湖广各府县汇聚而来、等待春闱的举子,年龄不一,神情各异。
谭弘毅“连中四元”的名声早已随着乡试捷报,和那首《运河行》的流传而抵达京城,在湖广圈子里更是如雷贯耳。
他一露面,立刻便成了众人目光汇聚的焦点。
好奇的、审视的、钦佩的、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或比较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许多同乡主动上前攀谈,询问籍贯、师承、旅途见闻。
面对这骤然聚拢的关注,谭弘毅牢记冯师的叮嘱和自身的判断,表现得极为谦逊低调。
他执礼甚恭,对前辈一口一个“老大人”、“老先生”,对平辈举子则称“兄台”、“年兄”。
回答问题时,多倾听,少阐发;谈及学问,只强调自己根基尚浅,还需向各位同乡前辈多多请教。
说到一路见闻,也多是描述风物,对吏治民生等敏感话题则含糊带过。
他刻意收敛了在岳麓书院和船上与苏明远辩论时的锋芒。
而是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勤勉、谦和、稍带拘谨的年轻举子形象。
相比之下,苏明远则显得如鱼得水。
他出身官宦,对这套同乡交际的礼仪和话题熟稔于心。
这样既不会过分热络显得轻浮,也不会过于拘谨显得孤傲。
他周旋于众人之间,介绍谭弘毅,也引荐一些重要的同乡前辈,言谈得体,笑容和煦。
很好地充当了谭弘毅与外部圈子之间的缓冲与桥梁,也为自己积累了人脉。
尽管谭弘毅刻意低调,但真才实学在适当的场合总会显露。
下午,会馆循例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同乡文会,旨在让新到举子与在京同乡彼此熟悉,切磋学问。
文会气氛相对轻松,但也是观察人才、展示学识的窗口。
会上不免谈及经义文章,也有对时务的探讨。
当话题偶然转到漕运利弊时,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和举子多引经据典,泛泛而论。
谭弘毅起初只是静听,直到一位中年官员点名询问他的看法,他才不得不起身。
他没有直接抛出自己那套包含“海运辅漕”、“制度分权”的大胆构想。
而是从最基本的漕运历史沿革、当前运河各段特点、以及漕粮征收转运的基本流程说起。
整个下来,数据清晰,条理分明,显露出扎实的案头功夫和对实务细节的了解。
随后,他才委婉地提及沿途所见“漕丁劳苦、环节耗损”等现象,将问题引向“如何体恤人力、减少中途损耗以利国用”这一相对安全的角度,提出的建议也多是“加强巡查、明晰奖惩、改善仓储”等可在现有框架内微调的措施。
他的发言,没有惊人之语,却根基深厚,逻辑严密。
看得出,对实际情况的了解远超一般死读书的举子,务实之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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