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宣武门外小院安顿下来的第二天。
谭弘毅与苏明远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着手准备一项至关重要且必须尽早完成的礼节。
那就是拜见他们在湖广乡试时的座师,冯远道学政。
冯师已提前结束外任,奉调回京述职候缺,如今正在京中。
二人换上最为庄重的举人斓衫,备好湖广土仪及冯师喜好的几味药材。
随后按照冯府提前告知的地址寻去。
冯府位于西城一条颇为清静的胡同里,门脸不算张扬,但门前古槐、石狮,透着一股端肃之气。
递上名帖,不多时便被门房恭敬地引入花厅。
冯远道端坐厅中,比起在湖广时清减了些许,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见到二人联袂而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学生谭弘毅/苏明远,拜见恩师!”两人整衣肃容,深深一揖。
“不必多礼,坐。”冯远道示意二人落座,问了些旅途是否顺利、住所有无安排妥当的常话,态度一如既往。
随后,话题自然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春闱上。
“你二人才学,我是知道的。”冯远道缓缓道,“此番会试,天下英才汇聚,务必戒骄戒躁,沉心静气,将往日所学,好好梳理,精益求精。京中名师云集,若有疑难,亦可择良师请教,但根基仍在自身。”
他言辞恳切,多是勉励向学、叮嘱保重身体的老生常谈。
而对于朝局动态、人事风向,乃至可能的主考官人选、文章偏好等敏感话题。
他则一概未提,讳莫如深,仿佛只是两位普通长辈对赴考晚辈的例行关怀。
谭弘毅与苏明远恭敬聆听,适时应答,心中却都明白。
座师此刻的“不谈”,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在京城这个信息与权力交织的漩涡中心,冯师的沉默,或许比许多人的夸夸其谈更具分量。
约莫一盏茶后,两人见冯师略显疲色,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冯远道也未多留,起身送他们至花厅门口。
就在谭弘毅与苏明远再次行礼,准备转身离去时。
冯远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掠过二人,投向庭院中光秃的枝桠,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近日京中士林,议论时务之风颇盛,言必称‘经世’,论必及‘革新’。求新求变,原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谭弘毅,“然,春闱抡才,为国取士,根基终究在于圣贤经典、义理大道。文章有本,方能立得稳,走得远。京城地大,人多,话杂,初来乍到,多在家温书养静,少在外汲汲于结交,未必不是修身养望之道。”
言罢,也不待二人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回了厅内。
这番话,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长辈随口一句无关紧要的叮嘱。
但落在谭、苏二人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
回小院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
直到进了书房,屏退左右,苏明远才压低声音道:“子恒,恩师最后那几句……你听明白了?”
谭弘毅面色凝重,缓缓点头:“听明白了。‘根基’要紧,是让我们会试文章,务必以经义为本,根基扎实,这是‘守正’。‘多在家学习,少对外结交’,是提醒我们京城局势复杂,派系纷纭,让我们韬光养晦,谨慎言行,尤其……莫要过早与那些高调倡导‘实务’、‘革新’的风潮和人物公开搅在一起,以免引人注目,甚至被贴上标签。”
“不错,”苏明远接口,眉头紧锁,“这与我们之前得到的风声,说此次主考官可能倾向保守、不喜‘标新立异’,完全吻合。座师虽未明言,但暗示之意已十分明显。他怕我们年轻气盛,尤其是子恒你,因一路见闻而心怀激切,在文章中过于锋芒毕露,或是在京中交际时,不慎卷入‘实学’与‘旧学’的派系之争,徒惹麻烦。”
两人对坐分析,心情都有些沉重。
冯师的提醒,印证了他们最深的担忧。
京城的水,果然极深。连座师这样级别的官员,在涉及可能的人事和风向时,都只能如此隐晦地提点。
沉思良久,谭弘毅抬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守诚兄,恩师金玉良言,不可不听。从今日起,你我除了拜谒几位必须拜见的师长、前辈尽到礼节外,其余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文会,能免则免。闭门谢客,潜心读书。文章策略,亦需调整,务必‘藏锋’到底,以扎实经义、稳妥结构为第一要务,将一路所思所感,更深地隐于典章故纸之后。”
他很清楚,在局势未明、自身羽翼未丰之前,过早显露棱角或站队,无异于自陷险地。
这京城的第一步,必须走得如履薄冰,方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寻得那一线跃升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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