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陵秦淮的绮丽与沉重感慨中稍作休整,船队继续沿江东下。
江水愈发平缓开阔,两岸沃野平畴,村镇连绵,尽显江南鱼米之乡的丰饶。
不数日,前方水道上船只愈发密集,樯帆如云。
一座规模宏大、气象丝毫不逊于金陵的巨城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现。
“扬州!扬州府到啦!”船工的呼喊带着抵达重要枢纽的兴奋。
扬州,江淮名都。
自古以来便是盐漕枢纽、商贾辐辏之地。
其繁荣昌盛,素有“天下第一城”之美誉,与金陵交相辉映。
大船缓缓驶入扬州城外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的庞大码头区。
这里景象又与金陵、九江不同,除了客货商船,更多的是吃水颇深、形制统一的漕船。
高耸的桅杆上挂着各色标识旗号,码头上堆满了用芦席苦盖的粮袋、盐包以及其他各类漕运物资。
而岸上的苦力们喊着统一的号子,穿梭如蚁。
空气中弥漫着粮食、河泥、汗水以及码头特有的杂乱气息。
按照行程计划,他们一行人将在此下船,转乘沿京杭大运河北上的官船,直抵京师。
长江航段至此结束,真正的漕运河道之旅即将开始。
凭借举人身份和盖有湖广学政衙门印信、写明“赴京会试”的路引凭证,谭弘毅和苏明远很顺利地在码头附近的漕运衙门派出机构,换领了北上漕运官船的客票。
这种官船定期往返于运河沿线主要城市,载客兼运部分轻货。
它们相对普通客船更为稳妥,也便于与其他赶考举子、官员同行。
官船定于次日清晨启航,他们有一整日的空闲。
安顿好行李后,谭弘毅望着窗外运河码头上蚂蚁搬家般繁忙的景象,对苏明远道:“守诚兄,这扬州运河,乃漕运命脉所在,百闻不如一见。左右无事,不若沿岸走走,一观这‘纲盐重地,漕运咽喉’的真实模样。”
苏明远连日舟车,虽有些疲惫,但也知谭弘毅向来注重实地体察,便点头同意。
两人依旧换上不起眼的衣衫,只带了机警的石柱随行,将谭弘业和墨香留下照看行李。
甫一踏入码头区,运河漕运的繁忙与背后盘根错节的生态便扑面而来。
运河水面远比长江码头区拥挤,大小漕船、官船、商船、客船首尾相接,几乎堵塞水道。
河道两岸,码头绵延数里,装卸货物的区域划分严格,各有胥吏或兵丁把守。
谭弘毅很快注意到,在几处主要的漕粮装卸码头,穿着号衣的“漕丁”(负责漕粮运输的兵丁兼役夫)正对等待装船或卸货的民船、商船进行“查验”。
过程与九江所见类似,但更加明目张胆、近乎勒索。
一艘载满稻米的小型民船,船主陪着笑脸,将一小串铜钱塞进一名漕丁小头目手中,那漕丁掂了掂,撇撇嘴,又伸出一根手指。
船主脸色一苦,犹豫片刻,又摸出几枚略大些的银角子递上。
那漕丁才冷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旁边一艘装载绸缎的商船,则是一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直接与一名身着青色吏服的人交割。
一张银票悄然递过,那吏员便在手中的簿册上勾画一下,商船随即被引往一个更好的泊位。
“看见没,那穿青衫的是‘纲纪’手下的小吏,专管查验货单、核对接驳。”苏明远低声对谭弘毅解释道,“这些漕丁、胥吏,层层盘剥,已成痼疾。盐课、漕粮,经手三分肥,这扬州码头,便是他们‘肥’起来的地方。”
离开喧嚣的核心码头区,两人沿着运河堤岸向内陆方向漫步。
运河两岸,确为膏腴之地。
沟渠纵横,田亩齐整,即使冬季,也能看出土地的肥沃。
然而,与这优越的自然条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岸村落百姓的生活状态。
他们走进一个离码头不远的村庄。
村子紧邻运河,本应得水利之便。
但映入眼帘的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墙壁斑驳,许多屋顶的茅草稀疏破烂,难挡风寒。
时近晌午,村中却少见炊烟,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在寒风中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河边,几个妇人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捶打衣物,手指冻得通红。
偶见一两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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