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是在小沛城外的粮仓清点完最后一批粮草之后,决定去一趟徐州的。他在账册上把数目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合上账册时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会儿。他站在仓门口,望着远处徐州城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回县衙,在正堂门口站定,对正在看地图的刘备说了一句:“备,末将想去一趟徐州。”刘备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去办什么事?”糜竺说粮草的对账还有些细节需要跟徐州那边当面核对。刘备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去吧。”糜竺拱了拱手,退出了正堂。他走过院子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丈量自己离开的长度。他穿过城门时没有回头,沿着官道一直往徐州城走去,马蹄踏过干燥的泥土,在身后留下清晰的蹄印。
糜竺到达徐州时已经是下午了。他没有直接去县衙,先在城西的一处客栈里住下来,等天黑之后才出门。他沿着城墙根走了大约一刻钟,在县衙侧门前站定,让守门的人进去通报。吕布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河内送来的冬粮储备报告,听到糜竺来了,放下报告,让人把他带进来。糜竺走进书房时没有带账册,也没有带任何文书。他在案几前面站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将军,末将今日来,是想跟将军说一件事。”
吕布说你说。糜竺低下头,声音不高,字与字之间的间隙被他拉得很均匀:“末将愿意归顺将军。”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抬起头来。吕布在案前坐了片刻,在灯下看着糜竺的背影在门框处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走进夜色里。他放好了那份城防图,没有立刻站起来去追看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糜竺从县衙出来之后,沿着城墙根走回客栈。他没有去牵马,先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坐了很久。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他想起刘备在小沛县衙里看地图时的侧影,那种专注让他沉默。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走进客栈,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糜竺去了一趟城东的糜家老宅。糜芳正在院子里指挥人整理新收的布匹,把布匹按颜色分类码好。他看见糜竺走进来时,手里那匹布停了下来,没有立刻放下:“大哥回来了?”糜竺说回来了。他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来,把吕布已经接纳他们归顺的事告诉了他。糜芳听完之后没有显得惊讶,他放下手里的布,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吕布答应你什么了?”糜竺说粮食和盐跟小沛一样,但说糜家的商铺和宅子不会动。糜芳没有追问细节,从石凳上站起来:“那什么时候把商号里的账目给他?”糜竺说等他派人来取的时候,再给。
傍晚,糜竺去了一趟县衙,把糜家商铺的地址和掌柜的名字留给了郭奕。他离开县衙时没有多停留,在门口碰见了陈登。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各自走开了,像在确认那道新划出的缝隙确实已经足够让各自都安稳地通过。
吕布在当天夜里收到了糜家的详细账册。账册记录着糜家在徐州多年的产业,粮行、布庄、盐铺、当铺,分布在各县的铺面位置和经营状况都列得很清楚。他翻了一遍合上账册,没有评价。徐州本地最大的商户已经归顺,其他还在观望的人,也会陆续有动作。他把账册放进木匣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小沛方向的夜色中不见灯火,像一段已经划好边界但还没有浇筑的地基。
糜竺回到小沛时,已经是三天后了。他在城门口下了马,像往常一样在门洞里站了片刻,然后牵着马走回县衙。刘备正坐在正堂里看一份关于小沛城墙修缮的进度报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糜竺:“账对完了?”糜竺说是,已经对完了。他没有在正堂里多留,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关上房门之后在案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卷吕布回赠的地契,上面列着他的铺面范围和经营年限。他把地契在灯下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了书箱底层。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灯。
几天后,徐州城中又有几家商户陆续派人来县衙递了名帖,说愿意为徐州出力。吕布没有全部接见,让郭奕把名帖按来源登记,又让陈登去查了一下这几家的背景。陈登查完之后回了一句:“都是本地有根基的,没有曹操的人。”吕布说那就登记下来。他把那些名帖放进案几左侧的木匣里,像在确认又一层的土已经沿着侧墙被夯实了。
徐州街巷里铺面的门板陆续重新装回门框,打烊的时间比前几天晚了一些。有人在巷口摆出了新到的干果,说是从淮南运来的,用粗麻袋装着,袋口敞着,散发出甜腻的气味。吕布骑马经过时多看了一眼那个摊子,没有停。他沿着主街走了一圈,确认徐州的街道和集市正在重新活过来,然后策马回县衙,在门口翻身下马时,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巷口那些干果的气味和远处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气息。他把缰绳扔给亲卫,没有回头去看街道上那些正在重新点亮的灯火。他知道这座城正在缓慢地接住他放出的每一根线,慢慢地把它们收紧成他需要的网。那些已经归顺的还在归顺,那些正在观望的也会陆续做出自己的选择。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了屋里,像是要确认那扇门确实已经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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