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逃出陈留地界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他的龙袍丢了,马也换了三次,最后一匹是从路边田里抢来的耕马,腿短,跑不快,但还能走。阎象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有来得及打开的公文。桥蕤不在。
桥蕤是袁术手下最后一个肯替他断后的大将。此人生得高大,面阔口方,使一柄重达五十斤的镔铁大刀,在袁术军中素有“铁塔”之称。袁术出征时,他带五千人殿后,负责掩护大军撤退。他听到袁术往东南方向跑了,没有犹豫,勒住马头,转身对着追上来的张辽骑兵列阵。他把刀插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你们走吧,我挡一阵。”副将没有走,站在他旁边,把长枪横在身前。桥蕤没有再劝,他拔出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扇刚刚打开的旧铁门。
张辽的骑兵追上来时,看到桥蕤的阵型不大,大约八百人,排成一道半圆形的弧线,把去路堵住了大半。张辽没有下令全线压上,他勒住马,隔着百步的距离看着桥蕤。两个人隔着旷野对视了片刻,张辽先开口了,隔着晨风喊了一句:“桥将军,袁术已经跑了,你何必替他卖命?”桥蕤没有答话,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刀尖朝前,算是回答。
张辽没有再劝。他让骑兵从两侧包抄,正面留下一条窄路,像是特意给桥蕤留了一个可以转身离开的缝隙。桥蕤没有走那条路,他策马朝张辽冲了过来,他的马虽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他的亲兵们跟在后面,阵型紧密,没有散开。张辽的骑兵从两侧压上来时,没有急于合拢,像在等那柄刀先落向一个无法收回的方位。
桥蕤冲到张辽面前时,刀已从右肩上方劈落,刀势沉猛,挟着一路卷来的尘土。张辽没有硬接,侧身让了让,长枪从下方斜刺而出,枪尖擦过桥蕤的铠甲左肋,在铁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桥蕤反手一刀,刀风扫过张辽的马颈,马头偏了一下,但没伤到皮肉。两个人擦身而过,勒马掉头,再次对冲。第二回合比第一回合更快,桥蕤的刀法依然沉重,但挥刀时左肋处那道刚刚擦过的刻痕正在渗血,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张辽没有放过那个破绽,他将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反手刺出,枪尖精准地扎进了桥蕤左肋的铠甲缝隙,穿过了铁甲的接合处。桥蕤的身体在马上顿了一下,刀还在手里,但已经抬不起来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左肋下的枪柄,枪杆在晨光中微微泛白,另一端握在张辽手里,稳稳的,没有抖动。
桥蕤的刀没有脱手,他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像要把刀攥进骨头里。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晨风削得很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还在半路上就被吹散了。他的副将试图带人冲过来,被张辽的侧翼骑兵拦住了,困在十步之外。
张辽没有拔枪,他隔着半截枪杆的距离看着桥蕤,说了一句:“降了吧。”桥蕤没有答话,他微微偏过头,朝袁术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松开了刀柄,刀从手中滑落,刀尖扎进泥土里,立住了,像他这个人一样。他闭上了眼睛。
张辽把手里的枪往前送了一寸,干净利落。桥蕤的身体从马背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张辽勒着马,没有下马去看,只是把枪抽回来,枪尖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沿着铁面滑落,滴在尘土里,迅速渗开,被干燥的地面吸了进去。他收住马势,长枪横在马鞍上,身后是桥蕤已经倒下的身影和被风吹散的旗帜,正在慢慢垂下,像一面被松开的帆。
他的亲兵们停止了冲锋,退回到张辽身后,重新列好阵型。桥蕤的副将被押上来时,跪在地上,没有挣扎。张辽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走吧。替桥将军带句话回南阳,就说他死得像个将军。”副将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沿着田埂往南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很快被路边的树影遮住了。
张辽没有立刻收兵,让人把桥蕤的遗体用旧布裹好,就近找了一处高坡安葬。没有立碑,没有标记。他站在土堆前面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新土表面的浮尘吹开了一些。他没有再多看,转身走向马匹,翻身上马,带着骑兵沿来路返回了陈留城外的大营。
消息传回河内时,吕布正在书房里擦戟。郭奕把战报放在案几上,说了一句:“张将军斩了袁术的大将桥蕤,袁术已经逃回南阳了。”吕布放下手里的布,拿起战报看了一遍,他没有多说什么,把战报折好放进木匣里,又将擦到一半的戟刃继续擦完。他知道,桥蕤是袁术手下最后一个能打的将领。他死了,袁术在南阳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当天傍晚,吕布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落日。蔡文姬从书院回来时在他身后停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将军在想什么?”吕布说在想桥蕤,他在袁术军中多年,是个能打的。蔡文姬说文姬不认识他,但他能被将军记住,想必是个值得被记住的人。吕布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屋里。
貂蝉从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看见吕布正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走过去,把粥碗放在廊下的矮几上,把碗沿转了半圈,对准了吕布习惯伸手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她穿过院子时脚步没有停,像她递出的消息一样,只负责抵达,不负责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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