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城西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袁术的军营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粮仓被烧的消息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各营,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朝城西跑去想看看还能不能抢出一点粮食,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袁术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来回奔跑的人群,没有说话。他的龙袍还没来得及穿,只在便服外披了一件大氅,在晨风中显得单薄而仓促。
阎象从城西赶回来时,袍角沾满了灰烬。他在袁术面前站定,稳住声音说了一句:“主公,粮仓烧了大半,剩下的也被烟熏过了,吃不了几天。”袁术没有看他,他望着城西方向,视线落在那片尚未熄灭的余烬上,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没有说追,也没有说撤,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那些正在冷却的余烬里有他需要确认的某个数据。
当天上午,张辽的骑兵出现在陈留城北。他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列阵,阵型散得很开,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边界。午后,袁术的斥候回报说北面的飞骑营正在调动兵力,方向是陈留以东,像是要截断他的退路。袁术没有下令出战,也没有下令撤退,他在等,等吕布犯错。但吕布没有犯错,吕布只是让张辽把阵线往前推了五里,停在袁术的弓弩射程之外,既不进攻也不后退。
傍晚时分,袁术军中的粮食已经不够分了。士兵们开始争抢剩下的存粮,有人为了半袋黍米动了手,被队率拉开,又有一拨人在城西的废墟里翻找烧焦的麦粒。袁术终于走出了县衙,他骑上马,带着亲兵往北门走了一圈。他在城墙上看见张辽的骑兵阵线依然完整,没有散开也没有缺口,像一个正在等待收网的渔夫,耐心地等着网中的猎物消耗掉最后的体力。
当天夜里,袁术下令撤退。方向是东南,走陈留以东的小路绕回南阳,虽然远一些,但避开了张辽的主力。撤退是在半夜开始的,部队陆续离开县城。阎象走在队伍中间,沉默地低着头,像一杆被风压弯的芦苇。
张辽在黎明前收到了斥候回报。他没有立刻追击,先等天彻底亮透了,等袁术的部队已经离开了陈留城,脱离了城墙的掩护,才带着骑兵从北面压了上去。追击的路线选得精准,没有选择官道,而是从侧翼穿插到袁术撤退路线的前方,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截住了袁术的后队。袁术的部队在撤退途中已经散乱,队形拉得参差不齐。后队最先被截住时,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还在继续往东南方向走。等到中军也停了下来,前后脱节,整个队伍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水流还在往前涌,但已经失去了连贯的方向。
袁术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停下来,让亲兵护着他继续往东南方向走。他的亲兵们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屏障,刀枪向外,像是用身体替他把身后的混乱暂时隔开。但他身后那些没有来得及收拢的队伍正在被撕裂、切割、围堵,像一块正在被慢慢剥开的布。他听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却没有勒马回望。他只顾催马往前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那些声音就不会追上他。
张辽没有亲自去追袁术。他指挥骑兵把袁术的后队分割成几块,逐块击破,像在拆解一件早已松散的结构。袁术的士兵有的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有的沿着田埂四散奔逃,有的钻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张辽没有追得太远,他在确认后队已经被击溃之后,收拢了队伍,沿原路返回。战场上到处是遗弃的兵器、旗帜和散落的粮袋,有些粮袋被踩破了,米粒洒了一地。他勒住马,看着远处袁术的残兵正在往南边退去,像一条正在缓缓收回去的蛇,带着还没有断掉的尾巴。他没有下令追击那些残兵,像在等那条蛇自己收起尾尖。
当夜,吕布在陈留城北的临时营地里收到了战报。张辽的信写得很简短,说了追击的过程和战果,末尾加了一句:“袁术跑了,往南阳方向。”吕布看完信,没有立刻放下,他把信纸搁在案几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袁术跑了,但他的兵没有跑完。这一仗之后,他在南阳的根基会松掉一半。”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烟火味,像一封还没有寄出的信,已经被风拆开读过了。
第二天一早,吕布带着骑兵进入陈留城。城中的百姓大多躲在屋里没有出来,街面上散落着袁术军丢弃的杂物,有几面倒下的旗帜还铺在青砖地上,布面上的字迹被踩得模糊了。吕布没有在城中久留,他让张辽在城外驻扎,自己带着亲卫营沿官道返回河内。他没有回头看陈留城,马蹄踩在被夜露打湿的官道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他知道,袁术这一仗没有伤到筋骨,但足够让他安分一段时间了。那段时间不长,但也足够让他腾出手来,重新铺平地图上那些还未标注的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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