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的时候,河内城外来了一个中年人。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只背着一个旧布包袱,沿着官道慢慢走进城门。守城的士兵拦下他,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他站定脚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回答说,从长安来,姓贾,单名诩,字文和。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来找吕将军,烦请通报一声。
士兵进去通报时,吕布正在书院里帮蔡文姬搬书。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走到院子里,伸手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问了一句:“贾诩?他说他是从长安来的?”士兵说是。吕布没有再问,转身往县衙走去。他走得比平时快,像是有谁在他身后推了一把。蔡文姬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他。
贾诩被带进县衙正堂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袍,是守城的士兵找了一件旧衣给他替换的。他的旧袍已经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磨损,露出的经纬线像细密的旧路痕。吕布走进正堂,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正站在堂中的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目光沉静,不像一个刚从战乱中逃出来的人,倒像是刚刚在院子里喝完一盏茶才走进来的。
“贾先生,久闻大名。”吕布抱拳。
贾诩也拱手回了一礼。“将军客气。在下路过河内,听闻将军在此屯田练兵,便顺道来看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吕布请他坐下,让人上了茶,坐在他对面,等他自己开口。贾诩没有急着说话,端起了茶碗,揭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他这一套动作做得慢,却不像拖延,更像是在用碗沿的温度试探这片地方的深浅。
“将军不问我为何离开长安?”
吕布说你想说自然会说。
贾诩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伸手从包袱里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几上推过去。“这是在下在长安时抄录的一份关中地形略图。山川关隘、城郭粮道,虽不全,但大致可用。”吕布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图上标注得细致,不是随手画的,不是临时补的,像是一张反复描画过多次、每一笔都经过确认的旧稿。他收起来放在案几一边,说贾先生费心了。
贾诩说关中已经空了。李傕跑了,郭汜也跑了,百姓逃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是老弱,靠不动了。将军若要取关中,眼下正是好时机。但取关中的目的不在关中本身,而在它背后的那条路。吕布问他什么路。贾诩说西进之路。取了关中,就能向西打通凉州和西域的联系,向东守住函谷关,向北隔着草原与幽州呼应。关中在将军手里,益州就多了一个方向的压力。
吕布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沿放下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像一枚棋子落在盘面上,他望向你,等你落下一枚与它平行的回应。
“贾先生,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一张图吧。”吕布看着他。
贾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话重新理一遍。然后他开口说:“在下在长安时,跟过董卓,也跟过李傕。那两个人都不是明主。在下不想再跟错人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重量,“将军若收留在下,在下愿意留在河内,替将军出谋划策。”
吕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堂外有风穿廊而过,带起几片槐叶落在台阶上,翻了一面,又停了下来,像一枚被风吹到角落的棋子。
“贾先生既然愿意留下来,那就留下吧。”吕布说,“住处我让人安排,缺什么东西跟我说。”贾诩站起来,朝吕布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多谢将军。”
吕布让张辽带贾诩去安顿住处,张辽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贾诩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他穿过院子,往西边的客舍走去。贾诩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大,走得稳,像是一路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貂蝉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张辽带着一个陌生人走过,多看了两眼。她没有问,只是等他们走远了,才转身继续拍打被褥。被褥里絮的棉是新弹的,拍起来的声音很闷,像秋天深处最后几片厚叶子落在地上。蔡文姬从书院回来,经过院子,看见貂蝉在晒被褥,停了一下,说:“听说今天来了个人。”貂蝉说嗯,来了个谋士,贾诩。蔡文姬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那天夜里,吕布没有急着找贾诩议事。他坐在书房里,把贾诩送的那卷关中地形图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图上的线条密而清晰。他看了一会儿,把图卷好,放回木匣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静,月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把晾了一天的被褥照成两团暗色的影子。他没有想太远的事,只是在想,河内又多了一个人。他不再是一个人在走。风穿过院墙外的树梢,一阵细碎的声响掠过屋顶,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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