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满了之后,吕布开始想另一件事。他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张黄河沿岸的地图,从延津渡口一路往下游延伸到兖州交界处。他的手指在几个渡口之间来回比划,最后停在延津的位置上。那里曾经是曹军粮道的重要节点,现在还在他手里,但利用率不高,商船经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叫来了毛玠,开口就问了一句:“延津的码头现在一天能过多少船?”毛玠说一天能过两三艘,大多是运盐的,偶尔有几艘运布帛和铁器,货量不大。吕布说以前曹操在的时候呢?毛玠说多的时候一天能过二十艘,南来北往的都有,不只是盐,还有粮食、药材、木料、皮货。吕布想了想,说那咱们也让它多起来。
商路重新开通的事,由毛玠牵头负责。他带着几个账房先生,沿着黄河走了几趟,把延津、官渡、黎阳三处码头的现状摸了一遍,又去兖州、徐州那边打听了沿河商贩的动向,回来后向吕布汇报说,商路没有断,只是没有人敢走。吕布问原因,毛玠说因为沿途关卡太多,各路军阀的税卡收得重,利润不够,大商队宁可绕路走陆运也不走水运。吕布问,如果飞骑营统一收费,保证沿途安全,他们会不会回来。毛玠说会,但得让消息先传出去。
半个月后,延津码头上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刻着几行字:“飞骑营辖内,商船过境,每船每趟只收一斗米的通关费。沿途不再设卡,过往商队由飞骑营派兵护送,遇匪盗由营中负责清剿。”告示贴出去那天,码头上只有几个零星的本地人在看,议论了一番便散了。但消息像水一样漫了出去,顺着黄河往下游走,路过兖州、徐州,沿淮水折入淮南,又沿着陆路向更远的地方扩散开。一个月后,延津码头的泊位开始不够用了。
毛玠每天在码头上从早待到晚,手里拿着账本,记录每艘船的船号、货物种类、停靠时长。他的账本越记越厚,墨迹还没有干透,就有新的船靠岸。盐船、布船、药材船、铁器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卸货,又载着河内的粮食和绢帛往南走。码头边上的茶棚重新搭了起来,卖茶的是个从兖州逃荒过来的妇人,男人死在了路上,她带着两个孩子跑到河内落脚,在码头边开了茶棚,生意不错,一天能卖出去七八壶。
貂蝉从延津回来的那天傍晚,提着一小包从商船上买的干果,分给学堂的孩子们吃了。她走进书房时把一小包干果放在吕布案几上,说商路通了,以前要跑半个月才能买到的干果,现在三天就能到。吕布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包干果,棕褐色的果壳,外壳有些细碎裂纹,轻轻一捏就能剥开。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股类似焦糖和木质的回甘,比寻常吃到的更厚实一些。他说以前在并州的时候,要等一年才能吃到这东西。貂蝉在他对面坐下,说现在不一样了。
徐庶在傍晚走进书房时,手里也带着一份关于商路的记录。他说延津码头的税收已经能覆盖沿途的护送成本了,而且还有盈余。荀彧补充说商路通了之后,河内的物价稳住了,盐价降了一成,布价降了两成,米价保持不变。吕布听完汇报,没有多问细节。他把手里那枚果壳放在桌角,轻轻转了半圈,说等明年,让商路从延津一直通到洛阳。洛阳虽然荒了,但路还在,路通了,人就回来了。
入夜之后,吕布站在院子里,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冠,把几片叶子吹落在青砖地上。他想起刚才案头那包干果,又想起貂蝉说“现在不一样了”。他不知道不一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但他知道,只要粮仓里的黍米在,码头上的船在,那些沿着河道蔓延开来的气息就不会断。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把桌角那枚果壳收进案边的旧木匣里,和地图、文书搁在了一块。风穿过廊下的灯笼,灯影在门框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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