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指间捏碎的纸屑,顺着六朝古都凛冽的江风洋洋洒洒地飘落进长江。他没有在南京城头多停留一秒,那双深邃冷酷的黑眸里,刚刚光复的半壁江南已经成了翻过去的旧账。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最高统帅的死令下,瞬间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轰鸣。装甲列车喷吐着遮天蔽日的黑烟,拉着黑龙军的核心指挥枢纽,沿着连夜抢修的铁路线一路向北狂飙。
五天后。关外,热河避暑山庄。
这座曾经象征着大清皇族无上威严、奢靡至极的避暑行宫,此刻已经被黑龙军彻底洗刷了一遍。那些镶金嵌玉的雕花软榻、刻着龙凤呈祥的紫檀木屏风,被粗暴的华工士兵劈成了一截截劈柴,直接塞进了大殿中央临时架起的铁皮取暖炉里。
满清留在这里的法统和规矩,连同那些没来得及烧毁的圣旨黄绫,被扫帚当成垃圾一样扫到了殿外的雪地里。
巨大的正殿暖阁内,所有的摆设都被清空。一张占地极广的北方军用沙盘,极其蛮横地摆在了原本放置龙椅的位置上。
林涛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双手死死撑在沙盘的木质边缘。他的目光犹如两把出鞘的锥子,钉在沙盘最北端的那条国境线上。
“砰!”
大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头撞开。狂暴的白毛风夹着冰雪瞬间倒灌进来,吹得火炉里的火苗疯狂乱窜。
阿九连军帽都没戴,像是一阵黑色的狂风般冲进大殿。他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此刻铁青得犹如一块生铁。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由情报局拼死送回来的绝密军情,快步走到沙盘前,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涛哥!老毛子亮底牌了!”阿九一把将那份沾着雪水的电报纸重重拍在林涛面前,咬碎了后槽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冷酷的血腥味,“沙俄远东军区二十万正规军,全线动了!”
阿九拿起红蓝铅笔,在沙盘上极其用力地画出两道粗大的红线。
“他们打着履行《中俄密约》、护卫大清正统的旗号,直接撕破了脸。这根本不是之前那种几万人的哥萨克骑兵试探!”阿九指着沙盘,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这是拥有完整建制、配备了新式后膛炮和后勤辎重列车的现代国家军团!他们从东北平原分兵两路,一路继续死压古北口,另一路主力直接扑向了山海关!”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火炉里紫檀木燃烧的劈啪声在回荡。
二十万欧洲列强正规军。
这不是那些拿着大刀长矛的绿营兵,也不是李中堂手里那些靠买办拼凑起来的淮军。这是真正经历了克里米亚血肉磨坊洗礼、拥有绝对重工业造血能力的战争机器。满清权贵在热河签下的那份卖国契约,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压在黑龙军头顶的二十万吨钢铁洪流。
林涛没有说话,他的视线顺着阿九画出的红线,缓缓移动到山海关的位置。
就在这时,大殿侧面的偏门被一脚踹开。
老李头光着膀子,浑身上下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冻硬的泥巴。这位瞎了一只眼的兵工厂大总管,此刻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手里死死攥着两颗严重变形、甚至已经碎裂的金属钢珠,大步流星地冲到了林涛面前。
“大帅!装甲连推不动了!”
老李头根本顾不上什么规矩,直接把那几颗碎裂的钢珠砸在沙盘的木框上,声音嘶哑得几乎要裂开。
“咱们从上海滩一路往北狂飙,打穿了江南,碾平了京畿。底盘就没歇过火!三十台陆地巡洋舰和半履带战车,现在磨损率超过了七成!”
老李头眼眶红得滴血,指着地上的那些金属碎块痛苦地咆哮:“没有美洲运来的那种高精度轴承,没有合格的橡胶密封圈!咱们土法车出来的替代品,在零下三十度的冻土上连两天都撑不住!齿轮崩碎,履带断裂,现在整整二十二台战车彻底趴窝在平津一带的泥坑里!修都没法修!”
重装甲部队瘫痪。
这对于极其依赖火力推进的黑龙军来说,无异于被人当面抽断了脊梁骨。没有了战车在平原上撕开阵型,步兵在面对沙俄重炮时,就只能拿血肉之躯去硬填。
“后勤呢?弹药和给养跟不跟得上?”林涛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极其冷静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跟不上了!”
负责后勤总调度的老孙满头大汗地从阿九身后挤了出来。他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那张脸比外面的积雪还要惨白。
“大帅,满清那帮畜生跑路的时候,把黄河以北的官仓烧了个干干净净!连水井都给填了!”老孙急得直跺脚,翻开账册的手指都在疯狂哆嗦,“现在关内涌入了上千万因为战乱逃荒的难民!他们拖家带口,全挤在咱们接管的平津沿线!这些老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再没吃的就要易子而食了!”
老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让人灵魂战栗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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