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半截已经断掉的铅笔,在苏白指尖再次断成两截。
这声脆响。
在只有“盘古一号”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军用帐篷里,显得异常刺耳。
李龙脖子一缩,像只受惊的熊,满脸的横肉跟着抖了两抖。
“苏、苏总……”
他咽了口唾沫,厚嘴唇不利索地打着结。
“这不用离心机,还能咋提纯?你刚才画的那一堆肠子一样的管子……”
老赵本来还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听见这话。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只光着的左脚踩在砂石地上也顾不上疼。
“对啊苏总!”
老赵冲到那块充当白板的破木板前,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进木头纹理里。
“提纯同位素!除了用离心机生甩!”
“就是用这劳什子气体扩散法了!”
他喘着粗气,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草图。
“这法子,咱们早些年看洋人的旧杂志也琢磨过!”
老赵气急败坏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原理是不难!就是把铀变成六氟化铀气体,然后加压往带孔的膜里头挤!”
“轻的铀235跑得快点,重的铀238跑得慢点,一层一层地筛!”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斜靠在桌子边抽烟的苏白,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可是苏总!”
“这膜呢!”
老赵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形。
“它需要成千上万、几十万个分离膜啊!”
“这膜上面的孔,得小到微米级别!还得均匀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嗓子都劈了。
“咱们上哪去弄这种高精尖的玩意儿?”
“用烧陶瓷的土办法?苏总,你别拿我这老头子开涮了行不行!”
“那烧出来的碗,喝水都漏,能用来筛原子?!”
苏白吐出一口青烟。
灰白色的烟雾在老赵那张惨白的脸上打了个转。
他随手把手里剩下的铅笔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当啷。”
苏白直起身,大黄头皮鞋踩着地上的沙土,走到老赵跟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核物理疯子。
“老赵。”
苏白嘴角扯起一抹嘲弄,透着股毫不掩饰的狂妄。
“洋鬼子造分离膜,用的是烧结镍粉,靠着几百万美金的高精度仪器去控制孔径。”
“那是他们有钱没处花,脑子转不过弯。”
他转身,修长的手指在那张画满管子的草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咱们没钱,没仪器。”
苏白眼神瞬间冷厉。
“那就用最便宜的料,玩最野的路子。”
他看向还没缓过神来的李龙。
“老李,我刚才让你去拉氧化铝粉末,你当老子是在跟你说相声?”
李龙一愣,赶紧立正。
“没!苏总你说啥就是啥!我这就带人去抢……不是,去拉!”
“顺便,把二号车间外头那个炼钢剩下的废弃土窑给我扒出来。”
苏白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帐篷外走。
“今天晚上。”
他掀开门帘,外头的风沙卷着冷意扑面而来。
“我要看到第一批分离膜的雏形。”
……
三个小时后。
罗布泊深处,那座废弃了半个多月的土窑前。
篝火熊熊燃烧,烤得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李龙带着几个战士,光着膀子,把一袋袋白色的氧化铝粉末从卡车上往下扛。
“砰!”
粉袋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白灰。
老赵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站在土窑边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氧化铝粉,在指腹间搓了搓。
眉头拧得能夹死几只苍蝇。
“苏总……这粉……太粗了啊。”
老赵愁眉苦脸地看着旁边正蹲在地上和泥的苏白。
“这烧出来的东西,里面的孔隙得有指头粗,别说筛铀气体了。”
“筛黄豆都嫌大啊!”
苏白没搭理他。
他卷着灰布工装的袖子,双手沾满了白色的泥浆。
“老张头!”
苏白冲着不远处正在生火的八级老钳工喊了一嗓子。
“把你那罐宝贝胶水拿过来!”
老张头赶紧抱着个黑乎乎的铁罐子跑过来。
那罐子里装的,是他平时用来粘接精密零件的特殊树脂粘合剂。
苏白接过铁罐。
毫不犹豫地把里面黏稠、散发着刺鼻化学味的液体,一股脑全倒进了那盆氧化铝泥浆里。
老赵看得眼角直抽搐。
“苏总!你这……这不胡闹吗!”
他急得直跺脚。
“氧化铝混上这有机树脂,烧起来树脂全变成了二氧化碳跑了!”
“那烧出来的瓷片,还不得变成个马蜂窝啊!”
苏白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在泥浆里快速搅拌。
“老赵。”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物理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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