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老枯瘦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指甲盖狠狠刮在铁案子边缘。
“呲啦”一声刺耳的锐响。
差点把那张画着水滴型轮廓的白纸撕出个大口子。
“安静得……像个死人?”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在松弛的脖颈皮肉里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老头子看着那张连个螺旋桨都没有的怪异图纸。
脑子里嗡嗡直响。
完全超出了他一辈子研究的流体力学常识。
“哐当!”
车间那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暴力踹开。
夹着黄沙的西北冷风打着旋儿灌进来。
吹得头顶那盏瓦数不足的白炽灯来回直晃,昏黄的灯影在地板上乱窜。
“哎哎哎!你轻点薅!老子领口快让你勒断气了!”
一阵气急败坏的骂娘声顺着冷风传进来。
李龙跟头黑熊似的,大跨步跨过高门槛。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正死死揪着一个干瘦老头的后衣领。
活像拎着只掉毛的老母鸡。
老赵。
基地里出了名的核物理疯子,常年缩在后山防空洞里不见天日。
这会儿他顶着一头几个月没剪、乱得像个旧鸟窝的花白头发。
右脚趿拉着一只破解放鞋,左脚光着,大拇指上还沾着一撮黑灰。
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折断的铅笔,和两张写满公式的皱草纸。
“放手!黑大个你特娘的懂不懂尊老爱幼!”
老赵被李龙往铁案子前一扔。
他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脚底板踩在一根尖锐的铁刨花上,疼得一龇牙。
赶紧把手里的草纸护在胸前,生怕弄皱了。
“苏工!你这是干啥!”
老赵气得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乱飞。
他把鼻梁上用医用胶布缠着一条腿的黑框眼镜往上狠狠怼了怼。
“我那头正算着同位素中子截面积呢!”
老赵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卡在关键方程上,生生让这蛮牛给打断了!”
“这思路一断,我得熬几个大夜才能找补回来!”
苏白没搭理他的抱怨。
他斜靠在生锈的机床边。
嘴里那根大前门烧了一半,长长的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思路断了就断了,那种纸上谈兵的东西,算出来也是压箱底。”
苏白伸手,指骨在那张白纸的中央敲了两下。
“嗒嗒。”
“过来。”
他微微扬起下巴,吐出一口青烟,“给你看个要命的大宝贝。”
老赵翻了个大白眼。
一边嘟囔着“什么破铜烂铁能比裂变常数重要”。
一边拖着步子凑了过去。
视线刚落在那张白纸上。
他嘴里没念叨完的碎碎念,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铁钳子生生掐断了。
老赵的眼珠子一点点瞪圆。
“这……这是个啥?”
他把脸几乎贴在了图纸上。
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他身上十几天没洗澡的酸馊味儿,在空气里发酵。
“水滴形?后头这十字架是啥尾舵?”
老赵虽然钻在核物理的死胡同里,但基本的军工外形常识还是有的。
他直起腰,狐疑地看着苏白。
“潜艇?”
苏白拿下嘴里的烟,屈指弹了弹烟灰。
“眼光还行。”
他皮鞋尖在地上碾了碾,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弃。
“现在海底下游的那些常规柴电潜艇,纯属是给洋鬼子当活靶子的废铁。”
苏白冷笑一声,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随意地划拉了一下。
“在水底下憋不了几天,电池没电了。”
“就得像个肺痨鬼一样,探出个通气管,浮出水面吸氧气。”
他撇了撇嘴,满脸嘲弄。
“一边充电一边吭哧吭哧冒黑烟,生怕天上的反潜机看不见。”
“续航短得像个早泄的软脚虾。”
苏白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声音含糊却字字如刀。
“跑两步就得歇半天,柴油机的噪音大得能把海里的王八全吵醒。”
“这种破烂,造出来也是丢人现眼。”
李龙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粗眉毛拧成了个死疙瘩。
“苏总,咱那柴油机是不咋地……”
他咽了口唾沫,黑脸膛上写满茫然,“可除了烧柴油,水底下的铁疙瘩还能烧啥?”
“总不能在舱里盘个炕,烧煤球吧?”
钱老和邓老也是一头雾水。
两位老泰斗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无奈。
动力系统。
这是卡死国内工业命脉的死穴。
苏白没理会李龙的插科打诨。
他盯着老赵那双因为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从兜里摸出那支短了半截的红蓝铅笔。
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
“啪。”
笔尖重重地点在图纸正中央。
那块硕大、圆润的腹部留白处。
留下一个醒目的红点。
“不玩柴油机了。”
苏白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闷雷,在破旧的车间里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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