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冷风还在往里灌。
吹得高脚架上的安全绳啪啪作响。
“花露水?”
孙老像是个被抽了脊梁骨的破麻袋,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瘫坐在旁边一张放图纸的破木椅子上。
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双手死死揪着自己本就稀疏的花白头发。
指甲抠进头皮,几根带着血丝的白毛顺着指缝飘落,落在满是煤灰的衣领上。
“苏总……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孙老浑浊的眼泪在黑脸上冲出两条白道子,嗓子嘶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那是偏二甲肼……那玩意儿腐蚀性多大你不知道吗!”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瞪得凸起。
“咱们这破机床切出来的储箱内壁!稍微有一丝缝隙!燃料漏出来一滴!”
孙老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比划着爆炸的动作。
“都不用点火!自己就得炸!全得玩完!”
旁边的李龙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离那枚三十多米高的绿色巨箭远了点。
“那……那可咋整?”
李龙粗糙的大手搓着后脖颈,咽了口唾沫。
“苏总,要不……咱就听孙老的,少装几个弹头?”
“闭嘴。”
苏白没看李龙,眼神依旧冷得像挂了冰碴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
三号试车台。
这地方建在后山的一个山坳里,四周全是光秃秃的黄土包。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戈壁滩的宁静。
一股粗壮的橘红色火焰从试车台上的发动机尾喷口喷涌而出,热浪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推力!看推力!”
孙老戴着一副防风镜,趴在防爆玻璃后面,扯着嗓子大吼。
满脸的煤灰已经被汗水冲刷成了大花脸。
旁边盯着仪表盘的技术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死死捏着红蓝铅笔。
“一……一百二十吨……”
技术员声音发抖,推了一下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
“还在上!一百二十五……一百三十……”
红色的推力指针在表盘上艰难地爬行着。
像是背着一座大山,每往上动一毫米,都极其费力。
孙老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上!再上去点!求求老天爷了……”
只要能越过一百五十吨那条红线,这多弹头的大铁疙瘩就能离地。
“噗呲——”
发动机尾部突然发出一声异响,像是个漏了气的皮球。
原本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变暗,夹杂着浓重的黑烟。
“不!不对劲!压力掉下来了!”
技术员尖叫起来,“燃烧室温度过高!内壁快烧穿了!”
孙老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切断管路!快特么切断!”
他几乎是扑向了控制台。
“啪!”的一声。
紧急制动按钮被狠狠拍下。
发动机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后,渐渐熄火。
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滚滚黑烟,在试车台上空盘旋。
这已经是第十六次点火失败了。
孙老瘫坐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件全是破洞的中山装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干瘪的后背上。
“不行……还是不行……”
他绝望地用脏手抹了一把脸,把本就黑的脸抹得更像个锅底。
“热值不够,就算把燃烧室压力逼到极限,那推力也是软绵绵的。”
他看着试车台上那个烧得漆黑、惨不忍睹的发动机壳子,眼泪又下来了。
“苏总给的这道题,无解啊!”
整个航天项目组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食堂里打饭,大伙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走路都低着头,生怕碰着谁的晦气。
李龙嘴上的燎泡起了又破,破了又结痂,疼得他连最爱啃的咸萝卜都咬不动了。
“娘的,难道真就让几桶破油给难死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着闷烟,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
晚上十一点。
苏白的办公室。
屋里那盏瓦数不足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苏白窝在破藤椅里,两条长腿搭在办公桌上。
脚上那双大黄头皮鞋沾满了黄泥。
他闭着眼,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似乎睡着了。
“砰!”
门被人大力推开。
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孙老像个游魂一样飘了进来。
他双眼无神,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骷髅。
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试车报告。
“苏总……”
孙老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个数,腿一弯,眼看着就要往地上跪。
“我尽力了……真尽力了啊!”
他老泪纵横,手里的报告散落一地。
“上百种配方……全试过了……”
“炸了两个试车台,伤了三个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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