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板上那五颗黄豆大小的红灯,稳得没有一丝闪烁。
红光在昏暗的防空洞里,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通红,像喝醉了酒。
林婉清膝盖一软,瘫坐在那张断了条腿的破木板凳上。
“吱呀”一声。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砸在沾满油泥的裤腿上。
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苏白把那根弯折的大前门抽到还剩个烟屁股。
随手弹飞,带着火星的烟蒂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暗了下去。
“行了,别搁这儿嚎丧了。”
他扯了扯白布袍子的领口,一股发酸的汗馊味直冲鼻腔。
“第一步走通了,后面就是闭着眼蹚水的事。”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拜老天爷的老张头。
“老张头,别拜了,玉皇大帝可不懂啥叫光刻胶。”
苏白踢了踢脚边的破铁皮桶,“去,通知一号车间。”
“把流水线上的机床全停了,改装卡槽。”
“照着这个模子,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我要在一星期内,看到一万块这种玻璃片子!”
老张头一骨碌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
“好嘞好嘞!这就去!就算把这把老骨头榨干,也给您弄出来!”
时间这玩意儿,一旦上了发条,跑得比兔子还快。
接下来的几个月。
大西北基地的夜空,几乎被厂房里通宵达旦的白炽灯光照成了白昼。
机器的轰鸣声,成了这片戈壁滩上最带劲的摇滚乐。
秋风卷着黄沙吹进厂区的时候。
三号实验室的铁门外,围了一圈人。
李龙搓着冻得通红的粗糙大手,脖子伸得老长,往门缝里瞅。
“苏工,弄好了没啊?首长那头都打五个电话催了!”
“催催催,催命啊!”
门里头传出苏白不耐烦的骂声。
“哐当。”
沉重的大铁门被人从里头一把拉开。
苏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像个鸟窝。
他叼着烟,侧开身子。
“滚进来长长眼吧。”
李龙第一个挤进去,钱老和邓老紧随其后。
刚一进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实验室正中央,没有他们想象中那种占据整个屋子、密密麻麻全是发红玻璃管子的钢铁巨兽。
只有一个刷着绿漆、大概双开门冰箱大小的铁柜子。
静静地杵在那儿。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指示灯,旁边连着个带键盘的操作台。
一台方头方脑的黑白显示器,还有一台连着纸带的老式打印机。
“这……这是?”
邓老拄着拐杖,绕着那个铁柜子转了一圈。
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疑惑。
“小苏啊,你弄了几个月,就弄出个装衣服的铁皮箱子?”
“衣服?”苏白哼笑一声,指尖掸了掸烟灰。
“你把大统领塞进去,它都能给你算出来他几号火化。”
苏白走到操作台前,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
“小林,坐。”
林婉清不知道从哪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
但眼底那两团青黑,怎么也遮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键盘前。
手指有些发颤地悬在半空。
“算什么?”
她抬头看着苏白,声音干涩。
“把之前卡了你们三个月、要全厂拨算盘珠子拨到吐血的那组空气动力学复变方程,输进去。”
苏白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
一副看戏的架势。
林婉清咽了口唾沫。
那些见鬼的方程,早就刻在她的脑回沟里了。
手指落下。
“啪嗒、啪嗒……”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
一串串复杂的数字和符号,在黑白屏幕上闪烁着跳跃出来。
两分钟后。
最后一个数据输入完毕。
林婉清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回车键”上。
迟迟不敢按下去。
这组数据,之前厂里三十个算盘高手,不眠不休地算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算出三个不同的结果,谁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按啊,留着生崽呢?”苏白打了个哈欠。
林婉清心一横,闭上眼。
“啪!”
手指重重敲下回车键。
“嗡——”
铁柜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嗡鸣声。
像是一头沉睡的微型野兽,刚刚睁开眼。
控制面板上,几百个小指示灯瞬间像疯了一样,开始疯狂闪烁。
红的、绿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快得肉眼根本抓不住频率。
一秒。
两秒。
李龙刚想张嘴问“是不是坏了”。
第三秒。
“咔咔咔咔咔……”
旁边的老式打印机,突然像犯了羊癫疯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
白色的纸带像吐芯子的蛇一样,快速从出纸口喷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地打满了黑色的碳素墨水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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