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这狠话一撂。
手里的铁铲已经深深扎进那堆泛着银灰色的特殊混合料里。
高温炉的炉门大敞着。
红得发白的火光像是一头吃人的野兽,肆无忌惮地往外喷吐着热浪。
空气烫得吸进肺管子里直喇嗓子。
苏白那件厚重的石棉服领口,早就被汗水浸得变了色。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砸在护目镜的防爆玻璃上,瞬间蒸发成一团白汽。
他没眨眼,左手死死攥着铲柄前段,右手握住铲尾。
腰部肌肉猛地一绷。
“起!”
大半铲带着碳化硅和钛基粘结剂的料子被他端在半空。
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骨节凸起。
林婉清站在三米开外。
她那身绿军装的后背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手里捏着一块黄铜壳的机械秒表,大拇指死死按在计时键上。
“升温到两千度了!”
林婉清嗓子劈了叉,像只尖叫的鸭子,眼睛紧盯着秒表上飞转的指针。
“还有十秒……五秒!”
苏白双腿呈弓步扎在泥地上,皮鞋底碾进煤渣里。
他深吸一口夹着硫磺味的滚烫空气,肺叶子疼得像针扎。
“三!”
林婉清拔高了音量。
“二!倒料!”
“轰!”
苏白腰眼猛然发力,双臂抡圆了。
那铲子料被他粗暴地连铲带砸,直直捅进翻滚着刺目光芒的炉膛里。
“关门!快他娘的关门!”
他扔了铁铲,铲子当啷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苏白自己也扛不住这能把人烤干的辐射热,踉跄着往后退了两大步。
学徒工吓得连滚带爬,拼死压下液压杆。
“嘎吱——嘭!”
厚重的炉门轰然砸下,把那团毁天灭地的亮白色死死锁在炉膛里。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鼓风机单调的轰鸣声,还有冷却水槽里偶尔发出的“咕嘟”冒泡声。
几十双熬红的眼珠子,全盯在那台测温仪的表盘上。
指针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疯狂跳动。
赵老瘫坐在废料桶边。
老头子大褂上的焦窟窿直往里灌冷风,他浑身打着摆子。
两手紧紧抠着膝盖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疯了……真疯了,这温度曲线,炉子迟早得炸。”他嘴里不住地念叨。
李龙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凑到苏白跟前。
“苏总,俺咋觉得这炉子直哆嗦呢?真不会崩?”
苏白靠在铁架子上,扯掉头上的护目镜随手一扔。
他闭上眼,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崩个屁,闭嘴等着。”
几个小时,熬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大西北的日头慢慢落下去了,车间里的白炽灯显得有些昏黄。
“滴——”
林婉清手里的秒表按停。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脱了水的鱼,靠在墙根上。
“降温完成,液氮淬冷结束。可以开炉了。”
“开。”
苏白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炉门再次拉开。
没有刺目的火光,只有一股子夹杂着浓烈白汽的寒意。
那是液氮急速挥发带出来的冷雾。
液压吊机“嘎吱嘎吱”惨叫着滑过来。
铁爪子伸进白雾里。
“当啷!”
一块长宽约莫半米、厚度惊人的暗灰色装甲板。
被粗暴地拖了出来,重重砸在旁边那块布满划痕的巨大铁砧上。
震得整个车间的水泥地都跟着抖了三抖。
白雾散去。
这块装甲板长得磕碜极了。
表面全是粗糙的砂眼和不规则的凸起,像块没打磨的烂水泥板。
根本没有纯钢板那种光滑铮亮的金属美感。
赵老拄着膝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老花镜都快贴到那块丑陋的板子上了。
“这……这叫装甲?”
赵老伸出干枯的手指,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
入手冰凉,却带着种诡异的滞涩感。
他眼底那点残存的骄傲又冒了头,冷笑出声。
“苏总工,你弄出这么块疙瘩肉来糊弄人?”
老头子转过身,花白胡子乱颤。
“这跟刚才那块碎渣子有啥区别?一敲就得散架!”
苏白没理他。
他解开石棉服的领扣,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大前门。
叼在嘴里,没点火。
只是舌尖顶了顶烟嘴。
“觉得脆?”
苏白眼皮微挑,眼神懒散得要命。
他下巴朝车间角落努了努。
“那边有把三十斤的大铁锤。老赵,你去试试手感。”
“试就试!我今儿个非得把这破烂砸碎给你看!”
赵老也是真轴上了。
他一把脱了烧破的大褂,露出里头的旧棉毛衫。
大步走到墙角。
两手死死攥住那把长柄大铁锤的木头把子。
三十斤的分量,对这老头来说不轻。
他憋红了老脸,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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