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的食指骨节泛起一层死白。
指甲盖死死扣在那张发脆的牛皮图纸上。
指腹底下的纸面有些喇手,带着股刺鼻的氨水味。
老首长和李龙的眼珠子,“唰”地一下就被那几根炭笔线条给吸了过去。
老首长往前探了探身子。
军大衣的铜扣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眯缝起来,呼吸打在冷空气里,带出一团薄薄的白雾。
图纸上画着履带的轮廓,上面顶着个方头方脑的扁平炮塔。
“这是……坦克?”
老首长喉结滚了滚。
嗓子里像卡了块生铁,干涩得掉渣。
老人家那只布满枪茧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
指肚贴在图纸边缘,微微打着颤。
他脑子里猛地窜出当年战场上的血腥味。
那时候陆军用的是啥破烂?
全是从敌人手里缴获来的薄皮小铁车。
开起来嘎吱乱响,履带三天两头往下掉,还得人工拿撬棍往上怼。
后来咬紧牙关,换了毛熊国援助的T系铁皮罐头。
看着块头不小,圆滚滚的乌龟壳子挺唬人。
可真到了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
人家一发大口径穿甲弹砸过来。
“哐当”一声震天响。
那引以为傲的装甲就像捅破层窗户纸一样碎开。
连人带车,全在里头焖成了焦黑的骨灰。
多少好兄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只挖出半截烧焦的皮带扣。
老首长闭上眼,眼皮子直抽抽。
把那股子往上翻涌的酸涩生生压了下去。
李龙挠了挠后脑勺,硬茬茬的头发发出沙沙声。
“苏总,咱天空都霸占了,这会儿您咋又寻思着倒腾这地上的铁王八了?”
这汉子凑近了些。
鼻孔里喷出的粗气直往图纸上扑,吹得边角卷了起来。
“再说毛熊那坦克皮挺厚的,俺瞅着也够用了啊。”
李龙砸巴了一下厚嘴唇。
“前天老赵还说,那底盘的钢板厚得能砸死牛呢。子弹打上去直冒火星子。”
苏白眼皮半耷拉着。
他把戳在纸上的手指头收回来。
嫌弃地在西裤侧边上甩了两下沾上的铅笔灰。
“够用?”
他扯起一边嘴角,鼻腔里漏出一声冷嗤。
苏白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仰头灌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苦茶。
茶水咽下去,冰得他胃里直抽抽。
他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
“当啷”一声脆响,震落几粒浮土。
“就你们当成宝贝的那些个均质钢装甲。”
苏白舌尖顶了顶左腮帮子,语气透着股不讲理的狂妄。
“在我眼里,那就是给敌人送战绩的纸糊玩具。拿手指头一戳就破的漏勺。”
老首长脸色发沉。
那双长满褐斑的大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这小子说话难听。
可句句都能扎在最要命的软肋上。
“小苏啊,你这话咋说的?”
老首长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风,胸口起伏。
“毛熊国的装甲车,好歹也有几十毫米厚的均质钢。”
老人家皱紧了眉头。
“防个流弹破片还是能顶一顶的。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吧?”
“顶个屁。”
苏白一点没给留面子。
他拉过一把缺了靠背的铁椅子,一屁股坐下。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搓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听得人牙酸。
“人家现在玩的是啥?脱壳穿甲弹、破甲弹。”
苏白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个圆锥形。
“几千度的高温金属射流,打在你们那几十毫米的纯钢板上。”
他冷笑出声。
“就跟烧红的针尖,扎进刚买回来的黄油块里一样。”
他往后一靠,双腿交叠。
鞋尖漫不经心地挑着地上的一块碎木渣。
皮鞋面上沾了点灰土。
“呲啦一下,穿个透心凉。”
苏白撇撇嘴,眼神冷得掉冰渣。
“里头的乘员连叫唤的功夫都没有,直接气化。这不叫铁皮罐头叫啥?”
他弹了弹指甲盖。
“叫移动棺材更贴切。”
李龙听得头皮发麻。
后脊梁骨嗖嗖往外冒冷汗。
军装背心贴在肉上,黏糊糊的难受。
“娘的,这么邪乎?”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套。
“那咱把钢板加厚不就行了?加到半米厚!加一米!看谁穿得透!俺就不信这个邪了!”
林婉清从角落里走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摞刚算完的数据报表。
黑框眼镜后头的眼眶熬得发青,脸色透着疲惫的苍白。
那件绿军装的袖口沾了一小块蓝墨水。
“李团长,你当那是盖城墙呢?”
林婉清冷冰冰地插了一嘴,把报表重重放在桌角。
“咚”的一声,溅起一丝灰尘。
她推了推滑下鼻梁的镜架。
“钢板加厚,自重就会呈指数级暴涨。现有的柴油发动机根本带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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