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捏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松劲,食指指腹在黑色塑料外壳上搓了两下。
塑料壳上沾着一层滑腻的汗水。
“塔台收到。”
他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个少见的、不带任何恶劣算计的笑。
声音顺着电流传进那架在两万米高空狂飙的战机里。
“准许返航。别在天上磨蹭了,欢迎回家。”
苏白把麦克风扔回操作台。
“啪嗒”一声闷响。
他顺势摸了摸有点发酸的后腰,这破塔台四面漏风,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回来了!光点出现了!”
小胖子雷达员突然像被人踩了尾巴,一蹦三尺高。
膝盖重重磕在铁皮桌角上,“砰”的一声,他连眼泪都没挤一滴。
小胖子双手死死扒在泛着绿光的屏幕前,胖脸快贴上玻璃罩了。
“高度在降!速度八百……七百!”
他嗓门劈得像鸭子叫。
“苏总!洞幺脱离隐身涂层盲区,重新锁定了!”
大西北的荒漠上。
太阳被厚重的沙尘遮得像个暗红色的死鸭蛋。
跑道两边,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深蓝色海洋。
那是几万名穿着粗布工装的厂区职工、警卫还有后勤师傅。
没人说话。
只能听见风卷着地上的碎沙子,打在柏油路面上沙沙的响声。
所有人仰着脖子,瞪酸了眼,死死盯着西边那片灰黄色的天空。
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张建国手里还攥着那把用来砸螺母的大扁锉。
粗壮的胳膊僵在半空,指甲缝里的黑机油早被手心的冷汗泡软了。
“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出岔子……”
老钳工嘴皮子直哆嗦,嘟嘟囔囔地在胸口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嗡——”
极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沉闷低微的呼啸。
像是有头巨兽在云层后头打呼噜。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快看!那是个啥!”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带都撕裂了。
西边的云层被蛮横地撕开一道大口子。
一个泛着冰冷银光的铁皮点子,像是一柄开了锋的军刺,直挺挺地扎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它没减速多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俯冲下来。
“来了来了!”
李龙站在塔台底下,两只蒲扇大的手疯狂拍打着大腿,粗布军裤啪啪作响。
他脖子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似的往外蹦,脸涨成了猪肝色。
银灰色的威龙战机像只轻盈的飞燕。
极度夸张的后掠翼在半空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机头微微扬起。
轮胎接触跑道的那一瞬。
“叽——”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伴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瞬间爆开。
“嘭!”
一团巨大的白色减速伞从机尾猛地弹射而出,像朵盛开的巨大蒲公英。
死死拽住狂奔的战机。
跑道上的热浪被伞面裹挟着,卷起漫天黄沙。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战机稳稳当当停在跑道尽头。
发动机的低鸣声渐渐平息,尾喷口还冒着一丝淡淡的蓝色余烟。
死寂。
全场死寂了两秒钟。
紧接着。
“轰——!!”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像是一座压抑千年的活火山,在戈壁滩上彻底喷发。
“万岁!咱们的铁鸟回来了!”
“老天爷啊!这没螺旋桨真能上天!”
几万号人全疯了。
沾着机油的破帽子、死口扳手、烂草鞋。
啥玩意都有,全被激动疯了的汉子们狠狠抛向半空。
天上下起了一场乱七八糟的杂物雨。
食堂的胖大厨一把抱住旁边的瘦削学徒。
两百斤的肉山直接把小伙子勒得直翻白眼。
胖大厨满脸横肉上全是鼻涕眼泪,嚎啕大哭。
“出息了!咱中国人不用再看洋鬼子的脸色了!”
座舱的玻璃罩发出“咔哒”一声解锁的脆响。
缓缓向上弹开。
宋卫平解开胸前的安全绑带,双手撑着机舱边缘。
厚实的飞行手套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黏黏的。
他试图站起来,右腿刚一用力。
膝盖骨一阵发软,整个人差点从驾驶舱里直接栽出来。
突破音障那几秒钟的恐怖过载。
已经把他这把老骨头的体力榨了个精光。
两个地勤小伙子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悬梯架好。
宋卫平顺着梯子往下爬。
每挪一步,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军靴刚踩上滚烫的柏油跑道。
那股子隔着鞋底传来的真实触感,瞬间击溃了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扑通。”
这位左脸带着狰狞烧伤疤痕的退伍老飞。
双膝一软,直愣愣地跪在了发烫的路面上。
他摘下头盔,扔在一边。
双手死死扒住粗糙的沥青,指甲在地上抠出几道白印子。
脸紧紧贴着地面,嚎啕大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