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这句散漫透顶的话,被卷进窗户缝里的大风撕得粉碎。
老首长裹紧了领口,花白的眉毛挑了挑。
“底气?你小子口气比这西北风还冲。”
苏白没接茬。
他转身,皮鞋踩在机油腻了一层的地坪上。
“老李,干活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大西北基地像是一锅烧滚的铁水。
苏白就窝在一号车间里,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下巴上的青胡茬长得跟杂草一样,白衬衫早成了看不出底色的脏布片。
满屋子全是数控机床运转的刺耳尖啸,还有电焊花爆开的焦糊味。
“老张,涡轮盘最后一道工序,公差压死,差一根头发丝我剁你手!”
苏白手里捏着张草图,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张建国猫在机床跟前,护目镜上全是白灰。
“苏总您擎好吧!这特种钢吃刀顺溜得像切豆腐。”
时间像被调了快进。
这头,高精度刀片滋滋啦啦切削着钛合金骨架,蓝紫色的火星子乱窜。
那头,钱老戴着厚底眼镜,趴在装配台上,指挥学徒往压气机里塞叶片。
终于。
在一个冻得人骨头缝直发酸的冬日清晨。
“当啷。”
张建国扔下手里的死口扳手,铁块砸在水泥地上,脆响。
“成了……”
他抹了一把糊满黑泥的脑门,喘着粗气。
“苏总!这铁祖宗总算是拼齐整了!”
车间正中央的试车台上。
一台体型修长、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涡喷发动机,被几根粗壮的钢索死死固定住。
没有螺旋桨的累赘,流线型的机匣透着股纯粹的暴力美学。
表面还残留着组装时的油污和手指印。
几百号工人围了一圈,挤得转不开身。
空气里弥漫着煤油和防锈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通电,试车。”
苏白打了个哈欠,抠了抠眼角的眼屎。
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大白菜。
李龙站在操作台前,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大拇指哆嗦着按向那个红色的点火键。
“咔哒。”
先是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死命刮擦。
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封闭的车间里猛地炸开。
犹如九天之上劈下一道闷雷。
震得头顶上几块年久失修的石棉瓦扑簌簌往下掉灰。
尾喷口处,一团幽蓝色的狂暴火焰瞬间喷射而出。
热浪化作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直接把站在三米开外的小学徒掀翻了个大跟头。
“哎哟卧槽!烫!”
小伙子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发动机在试车台上剧烈嘶吼。
固定用的加厚钢索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整台机器仿佛一头随时要挣脱枷锁的凶兽,爆发出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推力计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往上飙。
“六千……七千……破八千了!”
钱老死死盯着跳动的表盘,老花镜都被震歪了。
他手里的木拐杖吧嗒掉在地上。
“推重比超过零点八!这、这推力……能把一座小山包给拔起来啊!”
邓老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这动静……比毛熊国图纸上吹的牛皮还要大一倍!”
苏白站在离热浪最近的地方。
风衣下摆被吹得疯狂翻飞。
他眯着眼,看着那团稳定的蓝火,嘴角扯起一抹满意的笑。
“凑合吧,没白熬这几个大夜。”
半个月后。
一号总装车间的两扇大铁门被液压机缓缓推开。
阳光刺破西北的沙尘,洒在宽阔的跑道上。
一架银灰色的战机,静静地趴在跑道尽头。
极度夸张的后掠翼,蜂腰设计的机身。
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傲慢的金属寒芒。
它就像一只蛰伏的猛禽,没一点多余的赘肉。
跑道两边,黑压压全是人。
除了机床车间的,连食堂颠大勺的胖师傅都系着脏围裙跑出来了。
几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奇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苏总。”
李龙凑过来,压低嗓音,脸上的刀疤因为紧张直抽搐。
“飞机是成了……可、可谁敢上去开啊?”
他瞥了眼那架连个螺旋桨都没有的怪物。
“咱这基地里的老飞,平时飞的都是慢吞吞的螺旋桨。这喷气式的玩意儿,速度太快,稍微拉个杆,脑血管都得爆啊。”
苏白没吭声。
他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晃悠了两下。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突然一阵骚动。
“让让,麻烦让让。”
一个穿着旧飞行服的男人,挤开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男人四十来岁,身板笔挺。
最惹眼的,是他左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全是坑坑洼洼的深红色烧伤疤痕。
那是早年坠机留下的纪念品。
他叫宋卫平,基地里资历最老的退伍试飞员。
现在车间里当个闲职主任。
宋卫平几步走到苏白跟前。
皮靴在柏油路面上踩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看那架飞机,一双眼睛平静得像潭死水。
“苏总。”
宋卫平嗓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粗糙的木头上。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信纸。
纸张边缘发黄,还沾着点黑乎乎的指纹印。
他双手捏着那张纸,往前一递。
“让我上。”
宋卫平语气很稳,没有半点波澜。
“但这之前,您先收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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