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的小年轻捂着后脑勺,疼得呲牙咧嘴。
他透过厚底眼镜,偷瞄了一眼挂在玻璃窗中间的木头模型,又看了看那根死死钉在低阻力刻度上的黑指针。
嘴巴张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全场几十个搞了一辈子科研的大牛,这会儿也全成了哑巴。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从玻璃窗挪开,像聚光灯一样,全打在苏白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看同事,倒像是看动物园里突然跑出来的一只会算高数的猩猩。
带着股子探究、惊恐,还有压不住的狂热。
苏白靠在操作台上。
右手插在西裤兜里,左手捏着刚才削木头剩下的半截铅笔头。
他被这帮老头子盯得头皮发麻。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闷响。
“看啥?”
苏白挑起一边眉毛,扯起嘴角,露出个散漫的笑。
“没见过长得帅的?再看我收门票了啊。”
钱老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老泪。
拄着拐杖往前挤了半步。
老人家呼吸还带着颤音,干瘪的胸膛起伏不定。
“小苏啊……”
钱老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嗓子沙哑得像破锣。
“大洋彼岸为了摸出点音障的边儿,死了多少试飞员?砸了多少风洞数据?”
他指着那个蜂腰模型,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这……这连张草图都不打,就拿块破木头削出来……”
邓老在旁边接茬,急得直搓手。
“是啊!这气动布局,根本就没在任何一本西洋教材里出现过!你、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啥?”
苏白听完,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
他把铅笔头往桌上一扔,“骨碌碌”滚到边缘停住。
“西洋教材?”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木屑,语气里透着股不讲理的傲慢。
“那帮洋鬼子写的书,除了拿来垫桌脚,也就配拿去糊墙。”
他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
“死抠那些死公式,这辈子也别想追上人家,只能跟在后头吃尾气。”
李龙在旁边听得直挠头,粗硬的头发茬子刷沙响。
“那苏总,您这不靠书本,靠啥想出来的?总不能是做梦想出来的吧?”
“做梦?我梦里全是红烧肉。”
苏白撇撇嘴,眼神随便往外头灰蒙蒙的天空一扫。
“燕子见过没?”
他信口胡诌,满嘴跑火车。
“春天在电线杆子上筑巢那种。燕子俯冲抓虫的时候,翅膀往后一收,身子流线型拉满。阻力多小?”
他两只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个俯冲的动作。
“我就是多看了两眼燕子,再随便套了两个微积分公式进去算算。”
苏白摊开手,一脸无辜。
“这不就出来了?多大点事儿。”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这理由扯淡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看着那台测力仪上硬邦邦的数据,谁也没法反驳。
那个长青春痘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结巴着开口。
“看……看燕子?再加上微积分?”
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感觉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全读到了狗肚子里。
钱老气得胡子直翘,又想抡拐杖抽人。
“你这臭小子!满嘴没一句正经话!”
老头子嘴上骂着,眼底的狂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转头看向玻璃窗里的模型,像看着自己亲孙子。
“行了,别搁这儿吹冷风了。”
苏白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他走到操作台前,一把拉下绿色的电闸。
“嗡——”
鼓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铁管子渐渐停止了抖动,红色的烟雾慢慢散去。
“老李,通知下去。”
苏白转过身,脸色突然冷了下来,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瞬间收敛。
“全厂数控机床,满载开工。”
他伸手点了点挂在里面的木头模型。
“代号‘威龙’。”
苏白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
“按照这个气动布局,给我把那批钛合金和特种钢,切成骨架。一丝一毫的误差都不准有。”
李龙猛地挺直腰杆,大头军靴一磕。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就往外跑,大嗓门在风沙里嚎开了。
“一车间!二车间!全给老子动起来!机器不转红,谁也别想合眼!”
机器轰鸣声很快撕裂了大西北的清晨。
连着半个月。
厂房上空的黑烟就没断过。
高精度的数控刀头在钛合金上切削,爆出一团团刺目的蓝色火星。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成了这个基地最动听的摇篮曲。
苏白就窝在车间里,连轴转。
胡子拉碴的,白衬衫早变成了灰不溜秋的抹布色。
深夜。
新建的一号总装车间。
几十个大瓦数的探照灯把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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