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卡门那根干瘦的手指哆嗦着。
指甲盖边缘翘起一小根倒刺,他没管,硬生生顶着皮肉撕裂的刺痛,把带血的指肚摁在了操作台的绿色电钮上。
“啪嗒。”
塑料按键沉闷到底。
地下五层的配电柜里,瞬间爆出一团耀眼的蓝色电弧。
冷光闪过。
一股刺鼻的臭氧味,硬是把空气里那股子来苏水味儿给盖了过去,熏得人鼻腔发酸。
庞大的银色机床内部,发出“嗡”的一声闷雷般的回响。
像头憋了半个世纪的怪兽终于睁了眼。
粗大的电缆线在环氧树脂地坪上猛地弹跳了一下。
表皮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呲啦”声。
伺服电机疯狂汲取着电压,头顶那排刺目的白炽灯跟着闪烁了两下,光线暗了半度。
“哈!听听这动静!”
史密斯赶紧把那张胖脸挤到布莱德将军跟前。
肚子上的肥肉撞在金属栏杆上,压出一道凹痕。
他浑然不觉,两只胖手搓得直冒汗。
“将军,您就擎好儿吧。”
史密斯咧着嘴,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
“那帮东方乡巴佬,这辈子都听不见这么顺畅的电机声。等这宝贝吐出零件,咱就把战报砸在大统领的办公桌上。”
布莱德斜了眼史密斯那副奴颜婢膝的样。
他把嘴里叼着的半截古巴雪茄夹在指尖。
一点灰白的烟灰顺着冷风飘落,砸在他锃亮的黑皮鞋面上,烫出一个白印子。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副官适时地端着一个铺着红丝绒的托盘凑过来。
上头放着两杯倒好的金黄香槟。
布莱德伸手端起一杯,液体在杯壁里撞击出细密的气泡。
“算你干了件人事,史密斯。”
将军高高扬起下巴,下颌线的横肉堆在一块。
“等这台母机量产,那片贫瘠大陆上的铁匠铺,就全成了废品回收站。”
史密斯赶紧端起另一杯,弓着腰把杯口压得极低。
“当啷。”
水晶玻璃磕在布莱德的杯底,发出一声脆响。
“为了美利坚的绝对霸权,干……”
最后一个字还没从他喉咙里滑出来。
异变突生。
防弹玻璃罩里头。
那把造价昂贵的高速钢刀头,刚刚逼近固定好的航空铝合金毛坯。
根本没出现预想中顺滑切削的沙沙声。
“嘎吱——叽——!”
一声刺穿耳膜的金属尖叫,在无尘车间里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那动静,简直像一万根生锈的铁钉,同时在粗糙的玻璃板上死命刮擦。
音调高得邪乎,直接刺穿了人类的听觉极限。
史密斯手里端着的香槟杯猛地一抖。
黄色的酒液飞溅出来,洒了他一裤裆,冰凉的触感贴着大腿肉。
他根本顾不上这尴尬,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见鬼!这、这是什么破动静!”
他疼得龇牙咧嘴,五官全挤作一团。
耳膜像是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嗡嗡直响。
布莱德将军的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结。
夹着雪茄的手指一僵,滚烫的烟灰掉在手指缝里,烫得他手腕一抽。
酒杯里的香槟晃荡出大半。
冯·卡门整个人像贴大饼一样,死死趴在防弹玻璃上。
他那副厚底黑框眼镜,早滑到了鼻尖底下。
镜片后头的蓝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不……不对!力矩没有卸出去!”
科学狂人嗓音劈裂,沙哑得像吞了把碎玻璃。
他看着机床主轴的位置,眼底那点属于天才的狂热,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冻结。
机床内部,电机还在拼命输出功率。
可原本该顺着传动轴散开的扭矩,全卡在了那个对角阻尼孔的位置。
就是那个被苏白故意偏了半寸的窟窿眼。
力气憋在死胡同里找不到出口。
疯狂的超频谐振,在千分之一秒内成型。
那台两层楼高的钢铁巨兽,像发了羊癫疯一样剧烈哆嗦起来。
震波顺着铸铁底座砸向地面。
整个地下五层的水泥地坪,像水波纹一样跟着发颤。
史密斯站不住了,脚底打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尾椎骨磕着硬邦邦的地面,疼得他嗷了一嗓子。
“停下!停下它!”
冯·卡门疯了一样转身,扑向主控台。
脚下绊着那根粗大的黑胶皮电缆,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膝盖重重砸在操作台边缘的铁皮上,撕裂了西裤,渗出暗红的血印子。
他根本顾不上疼,双手在操作面板上乱拍。
那颗绿色的启动按钮被按下去后,里面的卡簧因为谐振直接卡死了,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红色的急停按键,拍了半天,电机压根没反应。
机器内部的尖啸声越来越大,盖过了所有人的喊叫。
铸铁外壳接缝处,因为高温开始渗出褐色的润滑油。
油滴落在滚烫的轴承上,“呲啦”冒出一股股浓烈的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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