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厂房那两扇掉漆的铁大门被风重重拍上。
门框顶上的石灰皮子扑簌簌往下掉,砸在李龙的旧军帽上。
外头传来嘎斯吉普车引擎的嘶吼声,像几头发狂的野猪。
轮胎在粗糙的砂石地上拼命打滑,擦出一股刺鼻的烧橡胶味儿。
黄沙卷着黑色的尾气,顺着破窗户缝死命往车间里灌。
安德烈那帮人跑了。
滚滚尘土把大门外的日头遮住,车间里光线暗了一半。
李龙站在原地,宽厚的胸膛像个漏风的皮球上下起伏。
他一跺脚,大头军靴踩进地上的废机油坑。
黑水四溅,崩在他的裤腿面上。
“哎哟我的亲娘祖宗哎!”
李龙两只粗手薅住自己那头硬茬茬的短寸,胡乱抓挠。
“苏、苏总!您这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他急得原地转圈,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由着性子就把人给骂跑了?那可是老大哥派来的专家团!”
苏白坐在那把断了半截腿的破木头椅子上。
身子刚想往前倾。
大腿外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他倒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气,低头瞅过去。
椅子边缘劈开的一根木刺,扎穿了西裤布料,划破了一层油皮。
他皱起眉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木刺,往外一拔。
一小滴血珠子渗出来,在灰布料上晕开个暗点。
苏白嫌弃地弹飞木刺,木刺打在铁皮桶上,发出微弱的“嗒”声。
“嚎什么丧。”
苏白揉了揉被扎疼的腿肉,眼皮半搭拉着。
“嗓门大能当饭吃?震得我耳朵里嗡嗡响。”
李龙停下步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能不急吗!您把人得罪死了!”
他指着大门外头,粗糙的手指头直哆嗦。
“咱这基地的无缝钢管,还有那些个精密卡尺,全指望着人家车皮运过来!”
李龙急得去摸腰间的武装带,摸了个空。
“人家断了供,咱这几万人喝西北风去?啃沙子能啃出飞机大炮来?”
旁边的钱老拄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老人家咳了两声,脸色发白。
“小苏啊……老李这话糙,理不糙。”
钱老摘下沾了沙土的老花镜。
从中山装兜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拭。
“年轻人有血性,不肯受洋人的窝囊气,这我懂。”
他叹了口气,干瘪的嘴唇发颤。
“可搞建设不能光靠嘴皮子,没了他们的原料设备,咱们这摊子事儿,得停摆啊。”
车间里的工人们也都耷拉着脑袋。
刚才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散了,剩下的全是恐慌。
几百号汉子挤在一块,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连手里的扳手都不敢乱碰。
苏白听完,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搁。
瓷底撞击木板,发出清脆的一声“当”。
他站起身。
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像是被这声脆响抽空了。
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泡底下,透出刀锋一样的冷光。
直愣愣地刮过李龙和钱老的脸。
“原料?设备?”
苏白扯起一边嘴角,带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们真把那帮金发碧眼的家伙,当成来送温暖的活菩萨了?”
他迈开长腿,皮鞋踩过一截断掉的铁丝。
走到那张全是黑泥的木头案板前。
伸手点了点安德烈刚才留下来的那张碎蓝图。
“老李,你带兵打过仗。”
苏白指尖捻起一片蓝色的碎纸,在半空晃了晃。
“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还递给你一块带毒的干粮,你吃不吃?”
李龙愣住了,抠了抠下巴上的胡茬。
“啥、啥带毒的干粮?”
他结巴了一下,“人家不是来援助咱们搞建设的吗?”
“援助个屁。”
苏白扔掉碎纸片,纸片晃悠悠地落在泥水坑里。
“你们动脑子想想,他们运过来的,哪一样不是被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
钱老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苏白转过头,看着这群满脸迷茫的老少爷们。
“他们给点甜头,就是为了在咱们脖子上套根狗链子。”
他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勒紧的动作。
“让咱们永远当他们后院的铁匠铺,造点锅碗瓢盆。”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儿似乎更重了。
钻进鼻腔,辣得人想流眼泪。
“只要咱们想造点真家伙。”
苏白指着身后那台搭好骨架的数控机床。
“想造出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的工业母机,他们就会立马翻脸,把链子收紧,卡住咱们的喉咙。”
钱老呼吸一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你是说……他们名为援助,实为……监视和控制?”
“答对了。”
苏白打了个哈欠,刚才提起的精神又收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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