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清脆的撞击声撕开车间里的死寂。
金属玫瑰砸进底下的废铁盘,震起一圈细密的灰黑粉尘。
这声音不大,却像记重锤,狠狠敲在安德烈那根绷紧的神经上。
老毛子瘫坐在泥水坑里,脏水早浸透了高档西裤。
冰凉的湿黏感贴着大腿皮肉,冻得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蒙着一层油污。
他双手死死撑着布满碎铁屑的地面。
尖锐的铁渣扎破了白手套,刺进掌心。
鲜红的血丝顺着手套纤维往外渗,他却像没痛觉似的,蓝灰色的眼珠子死咬着那朵泛着幽光的铁花。
没摇把,没操纵杆,连个刻度盘都找不到。
就靠一卷打满窟窿眼的破牛皮纸。
三分钟。
东方这帮连拖拉机都造不利索的乡巴佬,居然搞出了领先联盟不知道多少个时代的自动切削技术。
一股子夹着火星的屈辱感,直冲脑门。
安德烈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脖子根涨成紫红色。
他猛地吸了口车间里浑浊的机油味,呛得喉咙发紧。
“假的……全他妈是假的!”
他突然扯开嗓子嘶吼,变了调的俄语在土坯房里嗡嗡乱撞。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起得太猛,皮鞋底踩在废机油上打了个滑,身子往前一栽。
要不是旁边那个干瘦的翻译官眼疾手快架住他胳膊,这头金发巨熊非得啃一嘴泥不可。
安德烈一把甩开翻译官。
粗壮的胳膊抡圆了,大步冲到木头案板前。
他一把扯下那碍事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地上,镜片“咔嚓”碎成两半。
他瞪着通红的牛眼,双手如同铁钳般攥住自己带来的那份氨水蓝图。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嘶啦——”
厚实的图纸被他硬生生撕开,刺耳的撕裂声连成一片。
他像头疯狗一样,把那份刚才还被当成宝贝的原稿,撕成漫天飞舞的碎纸片。
蓝色的纸屑顺着穿堂风乱飘,落进旁边的油沟里。
“哎哟喂!我的安德烈同志哎!您这是干啥啊!”
翻译官急得直拍大腿,脚下没站稳,踩着半截废钢筋崴了脚踝。
他捂着脚脖子跌坐在地上,疼得五官全挤作一团。
李龙抄着手站在两步外,拿大拇指刮了刮扎手的下巴胡茬。
他冲旁边的张建国撇撇嘴。
“老张,这洋鬼子脑子进水了?撕自家的破烂纸,跑咱这儿发羊癫疯来了?”
张建国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冷笑一声。
“怕是没脸见人,搁这儿撒泼打滚呢。”
安德烈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图纸狠狠砸在地上。
皮鞋尖在碎纸片上死命碾了两脚,碾出一层黑灰。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苏白的鼻子,手指头直打摆子。
“你们这是盗窃!无耻的小偷!”
安德烈咬碎了后槽牙,眼底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那种穿孔纸带的逻辑,明明是我们科学院正在秘密研发的绝密技术!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片荒漠里!”
这完全是信口开河。
连苏联最顶尖的院士,现在也还在死磕庞大的继电器矩阵,压根没摸到数控的门槛。
但他不甘心,他必须给这种碾压般的差距找个借口。
苏白光着膀子靠在铁皮柜上,左手把玩着半截粉笔头。
闻言,他连眼皮都没全抬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连个热应力方程都算不明白的蠢猪,也配提纸带逻辑?你哪来的脸?”
翻译官顾不上脚疼,结结巴巴地把这话翻过去。
安德烈听完,脑门上的青筋瞬间崩了起来,一突一突地跳。
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扫视着车间里的中国工人们。
“好!很好!”
他点着头,嘴角抽搐出狰狞的冷笑。
“你们会为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的!我要立刻给莫斯科拍电报!”
他指着厂房顶上生锈的石棉瓦,唾沫星子乱飞。
“我要上报撤走所有援助专家!切断一切设备供应!”
安德烈嗓门拔高到极点,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连一颗生锈的螺丝钉,都不会给你们运过来!我要让你们这破破烂烂的大西北基地,彻底变成一堆瘫痪的废铁!”
这话一出。
原本还在看戏的工人们,脸色唰地变了。
那年月,国内重工业底子薄得像张纸。
从炼钢炉的耐火砖到车床的废旧刀头,大半指望着老大哥那边漏下来的施舍。
断了援助,厂子还咋转?大伙儿吃啥喝啥?
管后勤的老赵副厂长刚从茅房回来。
他双手还在系着帆布腰带,一只脚刚迈过车间高高的门槛。
正巧把安德烈这番要命的威胁听了个满耳。
老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蜡黄的脸皮直打哆嗦。
他脚下一绊,差点大马趴摔在泥地上。
“别!千万别啊安德烈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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