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半扇生猪油味儿还没散干净的大厚木案板,被李龙带着三个兵,重重砸在烂泥地上。
灰尘混着白面粉扑棱棱往上飘。
呛得前排几个老工人直咳嗽。
苏白单手撑着生锈的铁栏杆,踩着嘎吱作响的台阶往下蹦。
最后两层没踩稳,皮鞋底一滑。
他往前踉跄半步,差点一头撞上案板角。
“哎哟祖宗!您慢点!”李龙吓得一把薅住苏白后领子。
苏白拍开他的手,站直身子。
顺手从陆远手里接过一块烧得发黑的焦炭疙瘩。
煤炭渣子带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瞬间把他掌心染得黢黑。
“都凑近点,聋了还是瞎了?往前挤!”
李龙踹了一脚挡路的长条凳,扯着大嗓门吆喝。
几十号油腻腻的汉子呼啦啦围拢过来。
那股子酸馊的汗味儿直冲脑门,熏得苏白屏住了呼吸。
他攥着焦炭,转身在那张油汪汪的案板上,狠狠划下一道粗黑的竖线。
木屑夹着黑灰往下掉。
接着又是一道横线,交叉成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别看纸上那些洋码子,那都是扯淡。”
苏白点了点十字中心。
“张师傅,你们平时切削,刀头是不是只能前后左右磨蹭?”
张建国捏着那张图纸,脖子往前探。
“对啊。横向走刀,纵向进给嘛。这谁不知道。”
“那要是刀架子自己会走呢?”
苏白手腕发力,焦炭在十字轴上画了个圆。
炭块质地脆,“吧嗒”一声断成两截,滚进地上的泥坑里。
他没弯腰捡,用剩下那半截指甲盖大小的黑炭接着画。
“把刀架想象成拉风箱。你推一下,火旺一点。”
“但这回,推风箱的不是你的手,是电动机。”
那个挂着泪痕的小学徒挠了挠油包头,插了一嘴。
“苏总……电动机它傻啊,它咋知道啥时候往前推,啥时候往后拉?”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二车间的李主任一巴掌糊在学徒后脑勺上。
“大人说话,小孩别瞎插嘴!”
苏白甩了甩指尖的黑炭末,没生气。
“这小子问到点子上了。”
他从西裤兜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白纸片,掏得急,连带出半张揉皱的钞票掉在地上。
没理会钞票。
苏白拿钢笔在白纸片上戳了四五个破洞。
“见过拉洋片或者留声机没?这叫穿孔纸带。”
他捏着那张千疮百孔的纸片,举到头顶昏黄的灯泡底下。
光束透过那些粗糙的小孔,打在木板上。
“有窟窿的地方,电刷走过去,通电,电动机就往前拱一毫米。”
苏白咬着干裂的嘴唇。
“没窟窿的地方,绝缘,电动机就刹车。”
工人们全瞪圆了眼珠子。
张建国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喉结上下一滚。
“就、就靠这张破纸?它就能自己干活?”
“不是破纸,这是命令。”
苏白把纸片拍在案板上。
“图纸上那些带小数点的公差,全被我算成了窟窿眼儿。”
“只要窟窿打得准,机器切出来的铁疙瘩,连根头发丝的误差都不会有。”
死寂。
车间里只剩下外头戈壁滩上的风声。
老宋推了推缠着胶布的厚眼镜,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我的个亲娘哎……这、这就等于给铁王八装了个脑子啊!”
“可这窟窿该怎么打?那洋码子咱还是认不全啊。”
有人在后头嘀咕。
“哐当!”
一块掉漆的小黑板被人重重砸在苏白旁边的烂泥地上。
溅起的泥点子直接崩在苏白的裤腿上。
钱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
老人家喘着粗气,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全粘在脑门上。
手里攥着半截粉笔,手抖得快握不住了。
“洋码子不懂?我教!”
钱老嗓音嘶哑劈裂。
转身就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硕大的字母。
“X、Y、Z!这叫空间三轴!这X就是你们这帮大老粗平日里用的横切刀架!”
邓老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直接扯着张建国的油污袖子,把老钳工拖到那台破车床跟前。
“老张!你来!你摇一下这个把手!”
邓老连那身干净的中山装蹭上黑机油都顾不上了。
“哎哟邓教授!您这衣服……这金贵着呢!”
张建国吓得直往后躲。
“少废话!摇!”邓老急得爆了粗口。
工人们全懵了。
平时鼻孔朝天、只坐在办公室里搞理论的国宝级泰斗。
这会儿一个个挽起袖子,满脸灰白粉尘,在这又臭又闷的车间里给他们开扫盲班。
“记不住字母的,用汉字注音!瞎字注X!歪字注Y!”
钱老拿着粉笔,挨个敲打那些车间主任的脑袋。
“再听不懂,老子拿拐杖抽你们!”
看着这帮加起来快几百岁的大牛们满场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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