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地方,连个买螺丝钉的小卖部都没有啊!”
李龙死死抓着生锈的车厢门框,风沙打在脸上,逼得他眯缝起眼睛。
苏白往旁边吐了一口带沙子的黄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呸,老李,你懂个屁。”
他拍了拍西装领子上的土,迈开长腿踏上下面的铁梯子。
“白纸才好作画,这风沙大点,外头的苍蝇才飞不进来。”
定制皮鞋踩在松散的砂石地上,发出一阵干涩的嘎吱声。
狂风撕扯着他那身名贵的银灰西装,衣角像鞭子一样在半空乱抽。
一股刺鼻的碱土味混着干透的骆驼粪味,猛地灌进鼻腔,苏白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抬手挡在额头前,迎着狂沙往前望。
几排低矮的黄土坯房趴在戈壁滩上,像几只快渴死的赖皮狗。
屋顶上盖着几块破破烂烂的石棉瓦,边缘锈得发红。
不远处的一根歪脖子砖砌烟囱里,正往外挤着一丝丝有气无力的黑烟。
活像个肺痨病人倒不上来气儿。
钱老和邓老互相搀扶着走下火车,刚踩到实地,就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这风……邪乎得很!”
钱老死死捂着头顶的旧毡帽,白头发被吹得乱如杂草。
李龙骂了一句娘,赶紧把军装领子竖起来,在下巴处扣死。
“娘的,这破风,净往裤裆里面钻。”
苏白没停脚,下巴冲着中间那栋最大的土房扬了扬。
“走,老李,去瞧瞧咱们的家底。”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子,顶着风往那栋土房走。
还没走到那扇漏风的破木门前,一阵极其尖锐的噪音就扎进了耳朵里。
“嘎吱——咣!嘎吱——咣!”
像钝刀子在生锈的铁桶上死命刮蹭,听得人牙根直发酸。
门缝里飘出一股子呛人的劣质机油味,还夹着几分经年累月的酸臭汗味。
李龙抢上一步,抬起大脚丫子,一脚踹开了沉重的木门。
伴随着木轴的惨叫,门开了。
昏暗的阳光透过几扇糊着报纸的窗户,斜斜地切进屋里,灰尘在光柱里疯狂打转。
屋子很大,但破得掉渣,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黑泥。
十几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工装的汉子,正弓着腰,围在几台老掉牙的皮带车床前。
机器上那条开裂的牛皮传动带不停地打滑,发出杀猪一样的嘶鸣。
没人回头看门边。
所有人死盯着刀架飞溅出来的暗红色火星子。
苏白迈过门槛,跨过地上一摊黏糊糊的黑色切削液。
他这身高档西装出现在这儿,荒诞得就像把一块天鹅绒扔进了泔水桶。
他停在一张厚实的实木工作台前,桌面上铺满了一层黯淡卷曲的铁屑。
桌角放着个锈穿了底的白铁皮方盘,里面堆着几十颗刚切好的六角螺母。
苏白伸出带着墨水渍的手指,从盘子里拈起一颗螺母。
金属的余温透过指肚传过来,还沾着滑腻的臭机油。
他大拇指顺着螺母的内螺纹轻轻一滑。
一道锋利的毛刺瞬间挂住了他的指纹缝,差点豁开一道口子。
苏白倒吸了一口带灰的凉气,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牙口……”
他捏着螺母在半空抛了一下,接住。
“拿门牙硬生生啃出来的吧?”
他视线一转,在旁边一团黑乎乎的破抹布上,看见了一把老旧的游标卡尺。
苏白伸手抓过来,拇指在刻度盘上用力蹭了两下。
机油太厚,他干脆用指甲刮掉那层黑泥,露出下面模糊的刻度线。
拨动齿轮,“刺啦”一声,卡尺的量爪被强行推开。
他把螺母卡进去,拇指发力锁死。
低头凑近光柱一看,那两条刻度线错开得离谱,根本对不上该在的位置。
苏白脸色沉了下来,随手拿起第二颗螺母。
卡进去,看刻度。
他又抓起第三颗,再量。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格格不入。
钱老拄着拐杖凑过来,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苏总工,咋了这是?尺寸对不上?”
苏白把卡尺往工作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老爷子,这不叫对不上,这叫闭着眼瞎搞。”
他抓起盘子里的一大把螺母,摊开在手心里。
“大大小小,公差能飘出去半个毫米。”
苏白用手指挑拣着那堆铁疙瘩。
“这个带了锥度,一头大一头小。那个连内径的圆度都不对,扁的。”
他抬眼看着钱老,“这破玩意儿要是装上航空发动机,点火的瞬间,转子就得当场崩碎。”
钱老愣了一下,看着那堆螺母,尴尬地搓了搓手。
“哎呀,小苏啊,你别着急。这……条件嘛,毕竟是艰苦了点。”
邓老也在旁边扯了扯领子,干咳两声。
“是啊,你看看这机器,老化得皮带都快断了,师傅们也是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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