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者不罪嘛。老钱你们也是为了国家的苗子好。”
“好个屁啊!”
钱老双手扒着油腻的木头桌面,眼泪真掉下来了。
“人家脑子里装着能把地球炸个窟窿的核武数据!”
他指着地上的碎纸片,痛心疾首。
“咱们丢了几张破风洞草稿,就在那儿哭爹喊娘的。还去教训人家没骨气!”
“咱们这就叫关公门前耍大刀,丢人丢到太平洋里去啦!”
一帮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头子,齐刷刷低下了头。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苏白被这气氛搞得脑仁直抽抽。
他叹了口气,用小指头抠掉西装袖口上的一块干泥巴。
弹在地上。
“各位爷爷,咱能别给自己加戏了吗?”
苏白两条长腿交叠着,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
“你们要是没在甲板上指着我鼻子骂街,那帮洋鬼子能信我是个纯血草包?”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圈这帮愧疚得快要上吊的老骨头。
“那个叫史密斯的特工,精得跟猴似的。”
苏白打了个饿嗝。
“你们痛心疾首演得越真,我这层皮就披得越结实。要不然,我箱子里那堆鸭蛋试卷,早让他看出破绽了。”
这话轻飘飘地落在屋里。
却像是一把温热的熨斗,熨平了老头子们心里的褶皱。
但也带来了一股更猛烈的震撼。
邓老光脚踩在地上,不觉得冷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苏白那张年轻的脸。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吧?
在那种随时会掉脑袋的搜查关口,居然敢拿他们这群泰斗的情绪当盾牌。
不仅不生气被骂。
反而在他们歇斯底里的指责里,舒舒服服地躺在沙滩椅上看戏。
这份心智,这份顺水推舟的老辣手段。
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你……你这后生。”
钱老抹了把眼角的黄水,嘴唇直哆嗦。
“你就不怕我们真把你当成烂泥,回国后把你扔到大西北去吃沙子?”
“去哪不是吃沙子。”
苏白揉着肚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只要别让我算微积分就行,那玩意儿看多了容易脑血栓。”
老首长站在桌子前头,听完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白气。
他看着苏白那副打死也不承认自己伟大、非要披着层混子皮的德性。
心里头的敬重,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为了保住这些能让祖国挺直脊梁的图纸。
这年轻人忍受了多少同胞的白眼和唾沫星子?
不辩解,不张扬。
硬生生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走了一招绝世险棋。
这才是真正的大国脊梁啊!
屋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滑稽的尴尬,像被风吹散的煤烟。
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让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敬意。
邓老没再撅着屁股去找他那只破皮鞋。
他慢慢挺直了佝偻的后背。
光着一只长满老茧的脚丫子,踩在水泥地上。
老头子深吸了一大口混着冷风的空气。
胸腔高高鼓起。
他抬起那双沾满铅笔灰黑泥的粗糙大手。
在自己那件崩开两粒扣子的旧中山装上,用力蹭了两下。
把泥灰蹭在衣服料子上。
然后,邓老动作极其僵硬,却又无比认真地。
把领口那个洗得发白的扣子,一粒一粒,重新系得严严实实。
衣服理顺了。
邓老那张布满风霜和老人斑的脸上,所有的急躁和慌乱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朝圣般的庄重。
他跨过地上的碎茶叶梗子。
走到离苏白不到半米的地方,站定。
钱老、赵老、孙老,这帮学术界的半壁江山。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纷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默默站到了邓老身后。
一字排开。
苏白被这阵仗搞得头皮一紧。
他下意识把腿收了回来,身子往椅背上贴了贴。
“哎哎,邓老,您这是要干嘛?”
苏白手心有点冒汗。
“我可没钱借给你们啊,我自己都穷得叮当响。”
邓老没接他的插科打诨。
老头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白的瞳孔。
眼神里跳动着一团火。
“苏总工。”
邓老的称呼变了,咬字极重,像砸在铁砧上。
他猛地抬起右手,手指并拢,贴在灰白的鬓角上。
打了一个动作极其生硬,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军礼。
身后三十多位满头白发的国士。
没有口令,却在同一秒钟,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
“图纸有了,咱们的命也在这儿了!”
邓老的声音在冷风里带着颤,震得暖气管子直嗡嗡。
“你说吧!明天咱们在哪挖坑生火,老头子我亲自抡大锤给你造这架喷气机,你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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