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老那只沾满铅笔灰和黑泥的手,死死贴在斑白的鬓角上。
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搪瓷茶缸盖子“叮当”乱撞。
老头子眼眶里的血丝突突直跳。
他放下手,双腿猛地并拢。
光着的那只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泥水洼里,溅起一圈黑乎乎的水花。
泥点子崩在苏白的西装裤腿上,留下一片污渍。
邓老深深弯下那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腰。
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旧弓,朝着苏白鞠了个近乎九十度的大躬。
“苏总工,受老头子一拜。”
老人家嗓门劈得厉害,像生锈的锯条在锉木头,直掉渣子。
站在他身后的钱老,拐杖“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钱老两步跨上前,跟着弯下了腰。
紧接着,赵老、孙老,三十多个满头白发的国士大拿。
就像风吹倒了一片枯黄的麦茬,齐刷刷地朝着那个坐折叠椅上的年轻人低下了头。
没人交头接耳,连呼吸声都压得死死的。
屋里只剩下墙角暖气管子“咕噜噜”冒热水的气泡音。
还有这群老学究粗重的喘气声。
缩在墙角的老陈看傻了眼。
他腿肚子直抽筋,裤裆里那滩冷茶水捂得他浑身发毛。
老陈扶着冰凉的墙皮,硬生生把自己撑起来。
“陈、陈处……”王副主任跪在地上扯老陈的裤腿,“咱、咱咋办啊?”
王副主任牙齿打着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咋办个屁!立正!”老陈咬着后槽牙低吼。
他强忍着裤裆湿透的冰凉感,猛地并拢脚跟。
抬起手,打了个哆哆嗦嗦的军礼。
王副主任连滚带爬地站直,黑框眼镜挂在鼻梁骨上直晃荡。
跟着举起那只沾满泥巴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老首长夹着大前门的手指头颤了一下。
一截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灰呢子大衣的袖口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他大步走到拼木桌子最前头。
翻毛皮鞋踩在碎茶叶渣子上,挤出黏糊糊的绿汁。
“全体都有!敬礼!”
老首长的嗓音像一口撞响的洪钟,震得窗玻璃嗡嗡直颤。
“唰——”
屋里的军政干部、端枪的警卫员李子,皮靴脚跟狠狠一磕。
几十道火辣辣的视线,全钉在苏白那张年轻的脸上。
苏白头皮一麻,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毛汗。
白衬衫黏在脊梁骨上,冷风一激,冰凉刺骨。
他哪见过这场面。
在后世他也是首席院士,可那顶多是开会念报告拍巴掌。
现在这是一帮开国元勋级别的老祖宗,组团给他鞠躬敬礼啊!
“哎哟喂,各位爷爷!首长!”
苏白像火烧屁股一样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猛,膝盖“咚”地撞在油腻的桌子边缘。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混着煤烟味的凉气,五官差点拧在一起。
“快起来快起来!折寿啊这是!”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离得最近的邓老。
手指头碰到邓老那件洗得发硬的旧中山装,布料粗糙得剌手。
邓老身子沉得像块铁板,苏白硬拽了两下,愣是没拽动。
“老邓,你先直起腰,别把小同志吓着了。”
老首长放下敬礼的手,眼底透着藏不住的火热。
国士们这才慢慢直起身。
一个个揉着发酸的老腰,脸上却挂着捡了金元宝似的傻笑。
钱老连掉在地上的拐杖都顾不上捡,一双眼睛就长在苏白身上了。
老陈心里直打鼓,凑到王副主任耳边。
“老王,这小子一步登天了。咱俩刚才骂他电风扇,他不能记仇吧?”
老陈声音抖得像筛糠。
王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哭丧着脸。
“记不记仇不知道,反正我这饭碗算是悬了。你瞧钱老那护食的样儿,能活吞了咱俩。”
这俩人嘀嘀咕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苏同志,别推辞。”
老首长绕过长桌,一巴掌拍在苏白肩膀上。
这当过兵的手劲真大,差点把苏白拍个趔趄。
银灰色的西装领子都给拍歪了,露出里面扯开扣子的衬衫脖颈。
“凭你脑子里那套核武参数,凭这大推力航发的底子。”
老首长斩钉截铁地盯着他。
“受这一拜,你当之无愧!”
苏白揉着发麻的肩膀,苦巴着脸。
“首长,我这就一肉体凡胎,经不住这么供着。”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再拜两下,包子没吃着,人先交代了。”
“还惦记包子呢!”老首长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他转头冲李子吼,“炊事班的面发到大西洋去了?去催!”
李子咧着嘴,端着枪跑了出去。
楼道里响起一串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老首长收了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目光扫过那几张散发着生葱味的牛皮纸图纸。
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叠好,塞进大衣内兜,还拿手在外面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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