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安知鱼坐在车里掀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青槐巷的两棵大槐树在身后慢慢退了远,街边的铺子和小摊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错落地排列着。
她靠着车壁眯了一会儿眼,手指搁在膝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脑子里还在回想裴玉棠说的那些江南的桂花糕和乌篷船。
马车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忽然猛地顿住了。
安知鱼整个人朝前栽去,手肘磕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还没来得及扶稳,车帘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
谢九!她喊了一声,手撑着车壁坐直了。
车帘被从外面猛地掀开,谢九的脸出现在日光里。
他的脸色比平时绷紧了一些,下巴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不知道是谁的。
他的声音短促利落:王妃,下车。
安知鱼没有多问,把手递给他被他拽下了马车。
她的脚刚落地就看见来路的方向有几个黑灰色的影子正在朝这边逼近,动作极快,像是训练有素。
谢九的窄刀已经出鞘了,他一手握刀一手拽着她的胳膊肘把她护在身后,往后撤了几步。
人太多,属下带着王妃先走。
安知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谢九已经把窄刀插回鞘中,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端了起来。
她双脚离地的瞬间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回头朝车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黑灰色的影子还在追着,后头又有几个从侧面的巷口包抄过来。
谢九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
他的步子跟平时那种沉稳的走动完全不同,脚下的步伐带着一种几乎贴着地面滑行的节奏,每迈一步就往前掠出好几尺远,衣摆在风里猎猎地翻着。
安知鱼被他抱着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两旁的街巷和院墙像被谁扯着往后退。
谢九,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又拼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奇的发颤,我们在飞诶。
谢九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眉头微微压着,声音从他下颌绷紧的弧度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风吹散了一半的平稳:王妃,闭上眼。
安知鱼没有闭上眼。
她攥着他肩头的衣料,看着头顶的青天和两侧飞速后退的屋脊,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直往后面飘。
她低头看了一眼,谢九的脚在墙头上轻轻一蹬又借力掠出去一截,落在一处屋檐的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前面的街口出现了几面熟悉的旗帜。
翊王府的侍卫服色在暮色里错落着列在巷口,刀柄上的铜环在落日余晖里反着暗金色的光。
谢九抱着她从一截矮墙上落下来,在王府的势力范围之内站稳了。
安知鱼被他放下来的时候腿还微微有些软,扶着谢九的胳膊站稳了。
她仰着头看着他,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了一道利落的边,他下巴上那道血痕在暮色里淡成了一条细线。
谢九,你好厉害。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点方才被风刮过的余颤,但眼睛亮晶晶的,盛着一层真真切切的佩服和惊奇。
谢九把目光别开了,落在王府大门的匾额方向。
他的耳朵尖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在暮光里不太明显,但被他偏头的动作暴露了一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平的语气:这是最基本的轻功罢了。
安知鱼看着他,把他那句最基本的跟自己方才被抱着一路飞过的体验在心里做了个对比,觉得这个最基本大概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弯着嘴角说:我让人给你准备好吃的。
谢九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线。
他退后半步朝安知鱼抱了抱拳,转身朝府里的方向快步走了。
安知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前院拐过回廊的背影,灰衣的一角在廊柱后面闪了一下就消失在暮色里了。
她低头拍了拍自己裙摆上蹭的灰,转过身往府里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些,嘴角还挂着那个弯。
谢九穿过院子之后方向没偏,径直朝书房走了去。
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框。门内传来裴言朔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谢九推门进去,站在书案前面,把方才在长公主府返程路上遇袭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刺客的数量到他们的动向,从撤离的路线到王府侍卫接应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利落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站姿笔直,目光落在裴言朔面前的桌面上,话音落了之后安静地等着。
裴言朔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上没有放下。
他听完了,目光落在谢九下巴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谢九微微发红的耳廓上,又移开了。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去处理一下伤。
谢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裴言朔在书案后面坐了片刻,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看着院子里被暮色浸透了的石榴树。
安知鱼的脚步声从廊下穿过来,嗒嗒嗒的,轻快而稳当,正朝着卧房的方向去了。
她的声音隔着一道回廊传过来,像是在跟春兰说谢九今天晚上想吃红烧肉你让灶房做一份大的,尾音带着一种被什么好东西填满了的满足感。
裴言朔听着那串脚步声远去,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弯在暮光里浅浅地浮起来了,又被他转身走回案前的动作带过,隐进了逐渐暗下来的书房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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