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进门的时候,暮色刚从天边漫下来。
他比预计的早了七天。
江南的漕运在他手里收了尾,河堤合拢的那天他连夜看了所有的案卷,第二日天没亮就动了身。
路上换了三次马,驿站歇了两个时辰,马不停蹄地赶了整整三天。
进了京城他先去了城防营调了手令封了南北两道城门,才拨马回了府。
他衣服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袖口磨出了毛边,眉骨上压着一层倦色,但下马的时候步子还是利落的。
他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的时候,秦霜和陆清舟正站在前厅廊下低声说着话。
谢微坐在回廊的栏杆上,一只脚踩着栏杆沿,垂着头摆弄手里的箭羽。三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
裴言朔走过来,脚步没有停,目光越过他们朝后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秦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她的表情很平,但嘴唇抿着一条不太自然的线,像在措辞。
王爷。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裴言朔停住了。
秦霜看着他的眼睛:小鱼儿回来了。人是全须全尾的,伤都养好了,大夫看了说没什么大碍。但是……她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磕了头,发了一场高烧,脑子里的东西丢了大半。她不记得你,不记得我们,不记得安府,不记得自己是谁,连你的名字都……
她没有说完。
裴言朔站在她面前,一身的尘和倦,眉骨上那层压着的疲劳在暮色里显得更重了些。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个弯还在,只是比平时浅了半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许它翘起来。
他绕过秦霜,迈步往后院走。
步子还是稳的,不紧不慢的,踩在回廊的木板上一声一声地响过去。
秦霜和陆清舟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跟上去。
谢微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廊柱旁边,三个人在后院里亮起来的灯火里站成了沉默的三截影子。
裴言朔推门进卧房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春兰正蹲在床边收拾药碗,听见动静回头刚要说话,看见是他赶紧把药碗拢了拢退到一边,福了福礼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床上安知鱼在睡觉。
她侧着身面朝外侧蜷着,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从被沿底下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
头发散着铺了一枕,脸颊在暮光里透着一层睡熟了之后的淡粉色,呼吸又轻又匀,嘴角微微翘着一丝,像做了什么好梦。
裴言朔走到床沿边,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从她微阖的眼皮到她轻轻翕动的鼻翼,从她微微翘着的嘴角到她搭在枕边的那只手指尖。
她的额角那道擦伤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条极淡的粉色印子斜斜地划过去,像谁拿粉笔轻轻画了一下又擦掉了。
他慢慢地蹲下来,膝盖落在砖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伸手把她额角那缕碎发拨开,指腹贴着她的皮肤从额角滑到耳侧,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碰一件会碎的东西。
安知鱼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醒。
她的嘴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音节。
那只搭在枕边的手在他碰到她额角的时候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裴言朔的手指从她耳侧收回来,停在她枕边那只手旁边。
他的指尖离她的手指只有一线的距离,悬在那里没有碰上去。
他蹲在床沿边,暮光从他身后的窗纸透进来把他半边脸拢在暗处,另一半边被屋里的烛火映着。
他眉眼上的疲倦在光里清清楚楚的,眼尾那颗小痣底下的皮肤绷着一层淡淡的青影,嘴角的弯不知什么时候收平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皮,把悬着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从天边消失了,院子里已经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安知鱼在睡梦中又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缩过去了,被子从肩头滑落了一点。
裴言朔伸手把被子给她拢上去,指尖擦过她肩头的布料,像风拂过水面一样轻,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站了一会儿,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微微绷着。
他没有回头。
身后床上安知鱼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均匀地起伏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得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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