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觉得今晚格外心慌。
她蹲在灶房后头啃胡饼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当时只当是夜风凉,没往心里去。
可回房之后左眼皮又开始跳,跳完左眼跳右眼,两只眼皮轮着番地蹦跶,跳得她心烦意乱。
她坐在榻上按着眼皮骂了一声黄鼠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咚咚咚咚踩在青石甬道上,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院门口。
安知鱼还没来得及从榻上起来,院门就被拍响了。拍得很急,砰砰砰的,门板都在晃。
三姑娘!三姑娘快起来!是春兰的嗓子,亮得能掀房顶,前头来旨了!宫里来人了!老爷太太让全府都去前院接旨!
安知鱼手里的绿豆汤碗咣当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她低头看着那滩青绿色的汤汁慢慢往砖缝里渗,脑子里也在渗什么东西,一片一片的,糊得很。
她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往前院跑。
一路上碰见好几拨人,丫鬟婆子小厮们全在跑,灯笼提得歪歪倒倒的,光在地上甩来甩去。
安知鱼被人流裹着往前涌,耳边嗡嗡的全是人声,哪个院子里的嬷嬷在问怎么回事,哪个房里的丫鬟在答好像是宫里来传旨的,也不知道什么旨大晚上的来。
安知鱼的心跳得厉害。
她按了按胸口,告诉自己没事。
诏书未必是坏事,也许是爹升了官,也许是哪个姐姐得了封赏,跟她安知鱼一个透明人有什么关系。
她跑到前院的时候安府上下已经跪满了。
她爹安崇文跪在最前头,旁边是她嫡母周氏,身后是大伯二伯两房的人,乌泱泱跪了一院子。
安知鱼挤到最后排跪下,裙摆还没铺平整,传旨太监就尖着嗓子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安崇文之女安知鱼,柔嘉成性,淑慎持躬,风姿雅悦,兰蕙其心,今特赐婚于翊王裴言朔为正妃,择吉日完婚,望尔夫妇和鸣,绵延宗嗣,钦此。
传旨太监念完了,院子里静了片刻。
风从檐角穿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来回扫。
安知鱼觉得那个风也灌进她耳朵里了,灌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闷闷地堵着,什么声音都听得模模糊糊的。
她看见她爹安崇文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
她看见嫡母周氏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扭头看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几十根针。
赐婚。翊王。裴言朔。
安知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暮色里的窄巷,月白的锦袍,一把匕首从人胸口拔出来,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缝里。
那人蹲在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安知鱼。本王记住了。
他记住了。
他真的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然后今日圣旨就来了。
安知鱼的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趴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旁边跪着的安如锦吓了一跳,伸手来扶她,喊了一声三妹妹你怎么了。
安知鱼没有回答,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眼前一片发黑。
她真的想就这么趴着不起来了。
让她晕过去吧,晕过去就不用接旨了,晕过去明天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她还是那个在赵府嗑瓜子偷枣泥糕的安知鱼,她这辈子跟翊王殿下没有半点关系。
她闭上眼睛酝酿晕厥,脸埋在袖子里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后脑勺却越来越清醒,清醒得能听见传旨太监把圣旨卷起来递给她爹的声音,听见她爹颤着嗓子谢恩的声音,听见满院子人起身时膝盖骨咔嚓咔嚓的声音。
安知鱼绝望地睁开眼。
没晕过去。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袖口蹭得全是灰,额头磕红了一块,看起来惨兮兮的。
嫡母周氏快步走过来扶她,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热络笑容,声音又轻又柔:我的儿,你可是欢喜得过了头?这么大的喜事,快快,扶三姑娘回房歇着,春兰去煮碗安神汤来。
安知鱼被她扶着往院子里走,两条腿飘忽忽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传旨太监被请到正厅喝茶去了,她爹安崇文躬着腰在一旁作陪,脸上笑出了三道褶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回廊底下的时候嫡母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知鱼,你跟娘说实话,翊王殿下怎么会点了你的名?
安知鱼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怎么说?说我昨天抄近道撞见他杀人了,他问我看见什么了我说仰慕他,然后他就记住了?
她想了想,说:女儿不知道。
嫡母盯着她看了两眼,嘴角抿了抿,没再追问,把她送到房门口就走了。
安知鱼进了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地上那碗碎掉的绿豆汤还摊在那儿,青绿色的汤汁已经半干了,黏糊糊地贴在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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