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滩汤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她这辈子完了。
翊王裴言朔,当朝圣上的胞弟,权倾朝野的人物,满京城多少贵女挤破了头想嫁进去。
可他为什么偏偏点了她的名?她一个三品官家不起眼的三姑娘,前日之前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那三句还全是她单方面输出的胡话。
不是看上她了。
安知鱼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吸了吸鼻子。
不是看上她,是因为她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她看见他杀人了,他嘴上说行我知道了放她走了,回头就一道圣旨把她圈进翊王府。
进了翊王府就是他的妻,他的妻就是他的自己人,自己人自然不会出去乱说。
安知鱼把自己这通分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对。
对得她心口发凉。
这叫什么事,灭口还要搭上一场婚事,裴言朔你这个账算得也太精了。
她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灌完又倒了一杯,连着灌了三杯,冰凉的茶水从喉咙灌进胃里,把她整个人激得一哆嗦。
咚,咚,咚。
有人敲门了。
安知鱼手一抖,茶杯差点又摔了。
她定了定神问是谁,门外传来安如锦的声音:三妹妹,是我。我给你送了些安神香来。
安如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安知鱼头发散了一半,额头红了一块,袖口全是灰,脸色白得像纸,眼圈红红的,嘴角还有冷茶水渍。
安如锦把安神香放在桌上,伸手过来攥住她的手,温声说:三妹妹,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么吓成这样。
安知鱼看着眼前这个堂姐,安如锦只比她大两岁,平日里跟她也不算顶亲近,可这会儿攥着她的手,掌心是暖的。
安知鱼鼻子一酸,差一点就把那句我看见他杀人了倒出来了。
嘴皮子动了动,又抿住了。
不能说。
说了就是全家抄斩的事。
她爹她娘她大伯二伯一院子几十口人,全得跟着她一起栽进去。
安知鱼把眼泪憋回去,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我就是太高兴了,没反应过来。
安如锦看着她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拆穿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早些歇着,明日还有的忙,赐婚之后一堆礼数要走。
安如锦走了之后安知鱼一个人坐在桌边,盯着桌上那盒安神香发呆。
蜡烛燃到一半,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堆成一小坨。
她把安神香拆开点了一支,烟气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安知鱼闻着那个味,脑子渐渐沉了些。
她爬回床上躺着,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绣的那对鸳鸯发呆。
鸳鸯绣得圆滚滚的,憨头憨脑地凑在一起,看起来像两只挤在一块的肥鸭子。
安知鱼对着那对肥鸭子说:你俩知道吗,我要嫁人了。
肥鸭子沉默地挤在一起,不说话。
嫁的是个杀人魔。安知鱼吸了吸鼻子,他还拿匕首戳人来着,戳完了还笑。
肥鸭子还是不说话。
安知鱼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完了,安知鱼你完了,你这辈子栽了。你嫁进翊王府,他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拿那把匕首也戳你一下,你连跑都没处跑。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
安神香的烟气在帐外袅袅地散着,把她脑子里的恐惧搅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明天。
明天她就跑去赵府躲着。
躲到成亲那天再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实在不行她就装病,装重病,起不来床的那种。
再不行她就出家,去城外尼姑庵里剃了头,总不能剃了头的尼姑还能嫁人吧。
安知鱼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退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裴言朔你这个大魔王,你给我安知鱼等着。
这当然是梦话。
梦里的安知鱼张牙舞爪地挥着拳头,现实里的安知鱼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呼呼的。
窗外夜风又起了,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隔了两条街的翊王府里,裴言朔正坐在书案后头翻一本陈年的兵书。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光影在眉骨和鼻梁之间劈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有人进来禀报说圣旨已经送到安府了。
裴言朔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
安家三姑娘接旨的时候……来禀的侍卫斟酌着措辞,好像晕过去了。
裴言朔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侍卫:晕了?
额头磕在地上了,后来又站起来了。
裴言朔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支着下巴想了想。
嘴角弯了一下。
她倒是没跑。
侍卫没敢接话。
裴言朔也没再说什么,把书重新翻开继续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页边缘。
他忽然想笑。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那个弧度没收回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风铃又响了一声。
而安知鱼在梦里已经剃了头,正站在尼姑庵门口冲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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