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身后那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庞:“他们都是杨村的人。”
陈小富心中一沉。
从武陵县一路逃难至此,整整一个月。
途经无数城镇,皆被拒之门外。
如今走到这里,已是走投无路。
陈小富目光微沉,追问:“杨村至此,还剩几口?”
老者佝偻着背,枯瘦的面容上写满悲凉。
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水患未至前,全村老幼四百二十三人撤离。
历经磨难抵达此地,仅余三百六十一人。”
“其余六十二人,皆葬身途中。”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逐一细数:“五十以上长者四十一人,垂髫稚童十二人,更有九名青壮年死于外灾民抢夺粮草的冲突之中。
非死即伤,无法救治……若再这样流浪下去,怕是真要绝户了!”
说到此处,老人双膝一软,竟要跪倒:“公子!若您肯施舍一口饱饭,小老儿愿磕头谢恩!”
陈小富伸手,稳稳托住老人即将弯曲的双腿,将他扶正。
“老人家,这 ** 队伍中,可还有其他宗族的首领?”
“一路逃难,各家族长都相识。”
“如此甚好。”
陈小富神色肃穆,“劳烦引路,我要与诸位族长谈谈。
若能信我,便随我回家,从此不再受这颠沛之苦。”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老人瞳孔骤缩,手中那根赖以支撑的木棍“哐当”
坠地。
他颤巍巍地抬起双手,死死攥住陈小富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宛如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公、公子所言当真?是要收留我等?”
“只要你们愿意,我陈小富绝不食言。”
话音落下,老人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热泪,泣不成声。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幸存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公子要收留我们杨村上下老少!还不快跪下谢恩!”
“谢公子大恩!”
数百道虚弱的身影轰然跪地,虽身躯单薄,发出的声音却凄厉而悲壮。
那哭腔中夹杂着无尽的委屈,更燃烧着劫后余生的希冀。
这一声呐喊,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城墙之上,萧公公与卓同书同时心头一跳,下意识向下望去。
只见城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根本无需老人指引,各支派的族长早已率领族人蜂拥而至,数千灾民汇聚一处,远远望去,宛若一片压抑的黑色浪潮。
而在城墙的另一侧高处,几名女子正倚栏而立。
居中那位妆容精致,正是赏月楼的当家花魁红袖姑娘。
今日八月十五,临安城年度花魁大赛将在映月岛举行。
为了这场盛会,她清晨便精心梳妆,带着侍女小满等人兴致勃勃地前往花溪别院,却未曾想,此刻的繁华底下,竟是这般惨烈的众生相。
红袖此去,只为寻一人。
她要请陈小富出席今夜的花魁大选,更想在那一曲《梅花三弄》响起时,让他听见,让他看见。
那份在意来得毫无预兆,却沉重得让她心慌,仿佛这不仅仅是欣赏,更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心动。
即便心底清楚,那位公子的身侧早已有了安小薇这样一位未婚妻,可思念如野草疯长,根本由不得她控制。
花溪别院门前,并未见那熟悉的门房身影,倒是碰上了翠红。
得知陈小富一早便随城守大人前往赈灾现场后,红袖心中一紧,当即带着小满等人匆匆赶至城墙之上。
极目远眺,城中景象令人心惊。
“陈公子竟与……”
小满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指着下方那片混乱的区域。
城墙之下,衣衫褴褛的灾民如潮水般涌动,那股混合着汗水、粪便与绝望的腥臭气味,即便隔着高墙也隐隐扑鼻。
谁能想到,平日里锦衣玉食、细皮嫩肉的陈小富,此刻竟置身于这污浊之地?他站在人群 ** ,周围是无数双充满痛苦、嘶吼与祈求的眼睛。
那些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震得人心头发颤——他们在求收留,在求大夫,在求生路。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清他的动作。
陈小富跃上一处土丘,高举双臂,缓缓压下。
喧嚣渐息,唯余婴儿啼哭与妇人啜泣。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大吕,穿透嘈杂:
“诸位父老乡亲!”
这一声怒吼,让远处城墙上的红袖都听得真切。
“你们的苦难,我陈小富感同身受!家园尽毁,我心痛如绞!”
他目光灼灼,扫视众生,陡然振臂高呼:
“洪水无情,人间有爱!临安不是终点,而是新生起点!”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红袖听得怔在原地,小满更是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到底想做什么?”
红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要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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