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目光幽幽地看向陈小富,试探着问道:“不知贤弟打算收留多少灾民?”
陈小富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全收。”
这四个字一出,葛子健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这是要把秀州、山阴等地官员的口粮全都抢过来不成?
此刻那些地方的官吏,恐怕正眼巴巴盼着灾民流入自家辖区好大捞一笔呢。
你倒好,来个通吃,这也太不给人留活路了。
“这个……”
葛子健面露难色。
“贤弟啊,”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苦口婆心,“为兄虽不知具体数目,但眼前加上后续抵达的那一批,起码已有五千人。
你可算过账?这五千人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个什么天文数字?”
“安置五千人,谈何容易?”
葛子健的声音冷冽如刀,每一句都像是冰锥扎进陈小富的耳膜,“如今虽尚有余温,但秋意已浓,寒流随时可能倒灌。
被褥、棉衣,这些过冬的硬通货你备足了吗?柳絮、芦花还是茅草?量是多少?你那几处破棚子,连个零头都塞不满。”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嘲讽:“别天真地指望垦荒救急。
贤弟你是读书人,不懂农事。
新开出的生地是块死地,常年杂草丛生,毫无肥力可言。
要想让它产出粮食,至少得养一年土。
从开春到秋收,又是大半年。
这意味着,你要在这荒郊野外,白养活这几万张嘴整整两年!”
葛子健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森:“你即将赴帝京,那是碎银铺路的地方,开销之大超乎想象。
花溪别院那点微薄的收成,够填什么窟窿?今 ** 施恩布德,看似功德无量,若明年底细粮断绝,这善举立刻就会变成催命符。”
“更可怕的是人心。”
葛子健冷笑一声,“你若将他们遣散,朝中政敌大可参你一本‘沽名钓誉’;可你若全收下来,一旦有人病亡……瓦泥山脚下多几具 ** ,不过是‘千里奔波,饿殍遍野’的自然现象,没人会怪罪你救治不力。
但若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死人,那些文人墨客笔杆子一挥,便是‘草菅人命’、‘假仁假义’,甚至是在女皇面前邀功骗赏!”
“真正的杀器,从来不是刀剑,而是舆论。”
葛子健盯着陈小富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钱老说得对,文人握笔,可诛心。
三天之后,这儿少说要躺着近百具无头尸首。
治不好?呵,灾民嘛,吃草根树皮死的,正常。
可若是被你收留后死了,那就是你的罪证。
贤弟啊,行善如履薄冰,这世间的难事莫过于此。
听为兄一句劝,这善事,不做也罢。”
这番话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陈小富听得脊背发凉,心中那股热血渐渐冷却。
他缓缓转头,望向城墙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在风中瑟缩,眼神空洞而绝望。
救,还是不救?
是袖手旁观保全自身,还是孤注一掷背负骂名?
只救一部分,还是全部兜底?
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剥去层皮,内核皆是人情练达。
陈小富这棵生长在花溪别院的幼苗,从未见识过帝都的腥风血雨。
在他眼中,世界或许还停留在非黑即白的童话里,一旦贸然踏入那座吃人的帝京,无异于幼羊闯入狼群,唯有被吞噬一途。
葛子健心中警铃大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必须让钱老出手点拨,教教这位少爷如何在权力的漩涡中泅渡求生,否则他必死无疑。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响起。
“葛兄,我有决断了。”
葛子健那张圆润的脸庞瞬间堆满笑意,仿佛早已料到对方的回答:“好!既然想通了,为兄便作东,咱们喝杯送行酒,过两日再细细商议后续事宜。”
“不,葛兄误会了。”
陈小富面露难色,语气却异常坚定,“你的苦心我领了,但这道坎,我迈不过去。”
葛子健心头猛地一沉,笑容僵在脸上:“贤弟的意思是……?”
陈小富重重点头:“我要将这批灾民全部迁往瓦泥山。
这样一来,葛兄也不必为此劳心费神。”
葛子健张了张嘴,腹诽道:老子正愁没借口插手呢,你倒好,直接甩锅?
“你……当真想清楚了?”
“嗯。”
“绝不后悔?”
“绝不。”
葛子健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一搏:“要不,咱们先去庆园拜见钱老,听听前辈高见?”
陈小富果断摇头:“些许小事,何必惊动钱老?”
话音未落,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青衣护卫:“阿来!”
“在!”
“即刻返回别院,传令大牛,召集数百名青壮年好手,前往此处接应灾民,全部移送瓦泥山!”
“另遣翠红去聘请几位大夫随行,务必保证救治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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