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大规模死亡。
朝廷律法森严,若因赈灾不力致民怨沸腾、死伤惨重, ** 怕是保不住。
更致命的是,在这酷暑时节,尸横遍野必引瘟疫横行。
那东西如鬼魅般无影无形,一旦入城,便是满盘皆输,神仙难救。
这便是严禁灾民进城的根本原因。
即便严防死守,稍有不慎,疫病仍可能渗透进城,届时便是灭顶之灾。
陈小富这份善心,收留难民,看似积德行善,实则暗藏凶险。
利在于,若将难民安置妥当,免去了他们在城外聚集导致的卫生恶化,确能大幅降低瘟疫爆发的概率。
弊亦在此:花溪别院虽号称良田千顷,实则仅有三百余顷。
这点产出,面对如蝗虫般的灾民,不过是杯水车薪,撑不了多久。
更棘手的是,陈小富之意,竟是要长期收留这些流民!
而非仅仅让他们吃饱即走。
如何管控?若是这些流民吃饱喝足后赖着不走,甚至 ** ,岂不是鸡飞蛋打?届时朝廷派兵 ** ,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与其陷入这般泥潭,不如撒手不管,任其自然流动。
然而,陈小富听完了葛子健这一番权衡利弊,目光却未动摇分毫。
“我这个人,心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见不得旁人在苦难中挣扎。
那流离失所的滋味,太过凄苦,若能伸手拉一把,何必冷眼旁观?”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葛兄不必多虑,此事我已安排妥当。
为了安置这些人,我已派人前往瓦泥山,搭建了几处简易棚屋,足以安身立命。”
瓦泥山地处偏远,自成一体,瘟疫之患倒不必太过忧心。
南麓地势平坦开阔,正适合开垦种地。
葛兄这话我得挑明了说,那块地若是真能种出粮食,收益归花溪别院所有。
葛子健闻言,爽朗一笑,大手一挥:“贤弟客气了。
你若用得着,莫说那片荒地,整个瓦泥山我都赠与你又何妨?”
陈小富心头一暖,随即打趣道:“此话当真?那咱们可就这么说定了。”
葛子健转头看向一旁的师爷:“汤师爷,你听到了?”
汤师爷立刻躬身作揖,神色恭敬:“小人记下了。
待回衙门后,便即刻拟定契约,将瓦泥山地契过户至陈公子名下。”
“记得亲自送过来,莫要假手于人。”
“属下遵命。”
葛子健收回目光,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我之所以这般着急,是怕你好心办坏事,落得个吃力不讨好。
这世道,做好人是要担风险的。”
“要不这样,咱们先去现场看看,你再决定也不迟。”
“行,听你的。”
陈小富带着阿来和哑巴,跟着葛子健往城守府方向走去。
此时府外早已严阵以待,三百城防军加上三十名捕快,阵列森严。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南城门进发。
城门紧闭,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登上城墙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朝阳初升,金光洒下。
陈小富探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南城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望不到尽头。
那是密密麻麻的灾民,他们或站或坐,或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衣衫褴褛是他们的共性,背上背着破旧的包袱,脚边放着缺角的陶罐,手里提着简陋的行囊。
有的妇人紧紧护着怀中的婴儿,眼神空洞;有的老人佝偻着脊背,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男人们几乎全都挤在城门脚下,声音嘶哑而绝望:
“官爷!行行好,开开门吧!”
“施舍口粥吧,我们两天没进食了……”
“大夫啊!求求您救救孩子,他要没气了,我给您磕头了……”
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人间炼狱般的画卷。
这种场景,是生活在和平年代、从未见识过真正苦难的陈小富所无法想象的震撼。
哭声、喊声、婴儿的啼哭、老人敲击破碗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悦耳的天籁,而是直击灵魂的悲鸣,狠狠撞击着陈小富的心脏。
相比之下,葛子健显得异常冷静,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沉声道:“贤弟,粗略估计,此处聚集了近三千人。
但这仅仅是今天到达的第一波。”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临安已是江南腹地,如此景象尚且令人触目惊心,那更远的地方,又该有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非为兄心狠,只是在这城墙之上,无外人,我便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葛子健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愤懑:“上面的大人物,真的看不见吗?”
豫州的水患,像一头吞天噬地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整整肆虐了两个月。
按理说,朝廷赈灾的粮草应当如雪片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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