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青石板上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大管家陈实陪同着身形佝偻的老黄走了过来。
两人停步,恭敬行礼。
老黄没有寒暄,单刀直入:“见着老鬼了?”
庄老夫人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他说,他在临安布下的所有暗棋,都是为了护住即安周全。”
“荒谬!”
老黄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拔高,“当年立誓,绝不插手少爷的安危!这是规矩!”
“我知道。”
老太太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满是疲惫,“可他的理由……老身无法驳斥。”
老黄和陈实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他说,我们都老了。”
老太太的目光投向远方虚无的某处,“我也老,你也老,他也老。
等我们这几个老东西都进了黄土,谁来给即安挡风遮雨?”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凉亭。
良久,老太太才继续说道:“所以我没有强行让他撤走临安的那些暗桩。
多一双眼睛盯着,总归比瞎子摸象强。
况且……”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鬼还把‘哑巴’放在了临安城。”
陈实脸色骤变,老黄更是猛地抬头:“哑巴?他也去了临安?”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就在临安城青鱼巷,两年前新开的那家‘半夏茶楼’。
哑巴就在那里做个跑堂伙计。”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老黄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两年来的每一个夏日,少爷最爱的去处,正是青鱼巷的半夏茶楼!那个被称为“哑巴”
的绝世高手,竟然一直潜伏在少爷最放松警惕的地方,而自己身为贴身护卫,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恐惧与震惊交织,老黄颤声道:“万一……万一老鬼别有用心,对少爷不利怎么办?”
庄老太太毫不犹豫地摇头,斩钉截铁:“不会。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让即安受到任何伤害。”
庄老夫人指尖的烟杆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余音未散,她眼底那抹深沉的忧虑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即安既已名动一方,这锋芒毕露之姿,恐怕会招来不少非议与杀机。”
曾经,花溪别院的南院里,充斥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
老黄沽酒望天,醉生梦死;老太太闭门谢客,深谋远虑。
所有人都曾盼着这位少爷能早日开窍,展现出过人的智慧与手腕。
可现实却如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磨蚀着众人的耐心——那个大字不识、懦弱不堪的少年,让所有期待化为了泡影。
直到那一天,仙人抚顶,灵台清明。
少年的蜕变如同春雷炸响,惊醒了沉睡的花溪。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纯粹的狂喜,而是一种更为沉重的窒息感。
聪明反被聪明误?不,是聪明成了靶子。
帝京。
那是权力的漩涡中心,也是十几年来左相府彻底荒芜的绝地。
没有根基,没有党羽,少爷一旦踏入那里,便是赤手空拳闯龙潭。
更糟糕的是,随着少爷心智的成熟与实力的增长,他不再容忍大夫人及其子的肆意羞辱。
若真动了手,即便有理也变无理,整个开阳神将府将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如今,左相府已是结下死仇。
在这朝堂之上,除了那位神秘的老鬼和当今天子女皇陛下,还有谁能护得住这一只折翼后重新展翅的鹰?
女皇赐名“小富”
,字“即安”
。
这份赐名之中,究竟是期许还是避祸?老太太深知,女皇或许好奇这位天才少年的风采,愿意见上一面,但绝不愿见他长久滞留帝京成为政治筹码。
毕竟,皇宫虽高,却也有打盹之时;江湖虽远,刺客却能 ** 入户。
除非……将他永远圈养在深宫之中。
但这显然违背了老太太的本意,也违背了少爷的自由意志。
思及此处,老太太猛地站起身,原本浑浊的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回到了当年指点江山的风华绝代。
“不管局势如何变幻,生存是第一要务。
得让即安先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哪怕是一根针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且不容置疑:“陈实,立刻联系青衣楼的叶青衣。
让他调动集庆分部的所有精锐骨干,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帝京,为即安铺路布网,我要在那里建起一道无形的防线!”
顿了顿,她又看向一旁的老黄,目光幽深:“老黄,你即刻启程前往青云山。
替我转告夏侯将军,让他那一千亲兵‘化整为零’,分批秘密返回花溪别院。
记住,不是回防,是回家——回到即安的身边。”
老黄闻言,身形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庄老太太与陈实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诧异,却默契地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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